作为一个河南人,南北之间跑得多。对北方的风是有点心理阴影的——太原那风吹得人走路带点横劲,可到了大同,才知道啥叫“风大扯了嗓子也喊不出话”。一进大同南站,门一推开,头发先乱成鸡窝,眼镜上全是风里卷着的微细黄沙。我还以为这座城市会有点“老山西”的沉静,踏进来才晓得,这黑马不是跑出来,是狂风里杀出来的。
大同跟太原,气场完全不是一路。太原城是中原味的闷——绕着迎泽公园转一圈,梧桐落叶厚厚地铺在地上,老头儿们戴毡帽慢吞吞围棋下半天,饭馆里说话都带着分寸。“师傅,来碗羊杂割,不放辣面。”口音软糯,咬字里都带点和气。再看路边的曹操面馆、猫猫饭庄,门头低调,锅气藏得深。我的预期太低,以为大同也就是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北方小城——谁成想,刚出高铁站出租车师傅一句“老弟,帽子系紧点哈!风一来能刮到包头去”就先给我打醒了。

老城里的步道踩上去生硬。城砖是翻修的,没有太原那种岁月打磨出的光亮,但拼得齐齐整整,一到晚上就像有人用棕刷把砖缝刷了一遍似的——拍照片效果好得很。打车到九龙壁,太阳一出,琉璃龙浑身透亮,比太原的新建家具还要“招眼”。当地大姐一边扫地一边冲我招呼:“来拍照勒?边上那龙头大点,看起来有财气。”方言一出口,生猛带劲,连招呼都像有风把语调往上撩。
华严寺门口的木梁,粗得能抱起两个人。那殿里的木料气味正宗,不是新涂的漆,而是千年风干后的老楠木味。寺庙深处小僧正擦栏杆,和我打招呼:“外地来的罢?走走慢点,可别踩掉泥脚印。”我笑说:“河南来的,怕啥,咱都踩过黄河滩。”但内心还是有点受震。辽金时期的寺庙,不靠雕花取巧,全凭木头和时间的较劲。太原虽也有庙,但都偏温顺,泥塑、木缘、香火,是细细水长流。大同的则是硬朗,梁柱更粗,佛像的脸宽厚敦实,表达一股“别吵闹,安安静静坐着”的气场。

吃饭这事上,太原烧麦偏温柔,外皮厚、馅料小、蘸料细腻。大同烧麦就不一样,皮薄汁多,热乎乎往嘴里一咬,肉香加葱味冲到鼻腔。我在梁家巷路口一家老字号烧麦馆蹲了凳子,老板一脸自豪:“咱这是北魏传下来的法子,唐朝贩马的都吃这玩意儿,谁说包子凉,烧麦还热着呐!”再一口下肚,只觉热量从胃里钻到指尖,和风撞个正着,活力直往外冒。再换口味,莜面栲栳栳端上来,一根根像小柳条,蘸点蒜泥,筋道带着土地的微涩。本地小伙教我吃法:“兄弟,上桌先夹四条,不够再添,有劲儿才扛得住大同的风。”听罢,心里一乐,果然吃里见风格。
如果说太原大院巷子里藏着过去的温情,那大同就是直接摊开了骨相。得胜堡的明长城残断,烽火台顶上风响成了旧时军号。我曾在新荣区土林下车,满地的黄土波浪起伏,天阴得像泼了墨,手机拍出来自带大片质感。司机师傅扯着嗓子笑:“我们这风大了哇,土都吹成花样,南方娃都认不出来路。”夜里回到古城民宿,窗花按下就是一幅画。夜灯照在城墙,影子拉得长长的,刷手机再看评论,“黑马大同”,果然风评有头有脸。
对比下来,太原像大面馍,筋道能嚼出故事,但不抢味;大同是涮羊肉的铜锅,水滚三下,热烈直接,啥都焐出来了。两城底子都厚,一个慢火一个明刀,骨子里的山西气韵却是实打实的倔。太原给了我慢条斯理的处世方式,大同教我还得跟风拼一把,敢亮出筋骨。风声里夹杂的,是黑马奔腾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