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疆回来后，萎蘼不振了好几天。但一个星期之后，身上的各种不适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活力与笑容满血回归，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果然不假。身体好了，自然要知道那几个难兄难弟的消息，从新疆回来以后还没有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干什么？本想直接骑电摩去工头家，他和我是邻村，距离并不远，三、四公里的路程，十几分钟就到了。但想了想，还是拿起座机给他打了个电话预约（不怕各位笑话，二零零九年我还没配手机，老人机都没有更别提智能手机了。），如果他不在家，我不白跑了？电话打通后，他的手机里传来很响的金属铿锵声，隐隐约约的机车轰鸣声。我有些茫然地问；“哥们，你在干什么？什么声音这么响？”那边的信号大概不太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老伙计，我现在在太原修路，正打算收工后给你打电话叫你和咱那几个去过新疆的弟兄，没想到你倒先打电话过来。”我一听大喜，对工头产生了些许敬意：这家伙，满天飞，人脉和交际很广，尽管都是些低端的朋友。但至少能有活干，哪怕是出力活，能有收入，能养家糊口。从新疆回来后，由于没有挣到钱，反倒搭上了许多路费，老婆唠叨了好几天。这几天我正熬煎上哪里找个工作干，没想到老伙计轻而易举地把这个难题解决了。不过我还是担心重蹈新疆的覆辙，劳而无功。又继续问道：修路活苦重不重？我能吃得消吗？”老伙计打包票说："放心吧，这活婆娘都能干得了你干不了？就是拿张锨跟上大伙儿胡混熬日头哩，修路大军里就有几个四五十岁的老娘们，跟男人们挣的工资一样多，一天五十元。”我很快权衡了一下：修路活不重，管吃管住，一天干落五十元，值得一干。”打定了主意，我马上打定了主意，跟干头说：“我明天就去市里坐火车到太原找你。”工头显然是个爱热闹和出风头的人，他还让我去找刚从新疆回来的那几个民工一起上太原，去的工人多了就能在大包工头面前显示出他这个小工头的价值。事不宜迟，我立即骑上电摩到邻近各村去游说那几个民工，结果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太原。他们反倒劝我说，冯某某是个不靠谱的人，你再跟上他干说不定得把裤子都卖了。回来后，把大家说的话给工头鹦鹉学舌的说了一遍。包工头沉默良久，才伤心地说：“真他妈好心没好报，他们不来算了，你可一定得来，咱俩可是铁哥们。”我心想，即使不是铁哥们，我也一定要到太原修路去，家里等米下锅呀！我正想着自已要单枪匹马到省城，而自已从未去过太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阵心悸和胆怯，新疆虽然远，可我们是一伙子去的。工头好象看透了我的心思，马上又打来电话，让我去找井头村的杨威，说你们二人结伴而来，路上也能相互照应。无需多言，马上骑电摩上井头村找杨威去。井头村在西山山脚下，村后即是山，村子不大，恬静而美丽。到了井头村，却不知杨威家住何处。在十字路囗随便问了一个过路人，一下问对了，原来此人是杨威的舅舅，他正要到杨威家去。到了杨威家，杨威妈说杨威去面粉厂磨面去了，得等一会儿才能回来。杨威弟说杨戚回来还早着呢，他带我去面粉厂找杨威去。找见杨威时，杨戚滿身满脸都是面粉，我使劲看也没大看清他的面容，只是对他的嘴里的两颗獠牙印象深刻。杨威很干脆，说咱们明天早上在临汾售票大厅外见面，不见不散。出了井头村，已是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回来时是下坡，骑着电摩一泻千里。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我准时到达临汾火车站，杨威果然没有食言，正坐在售票厅外面的台阶上等我，我这才稍稍安心。两个人相跟着进售票大厅里买了票，票价二十一元，挺便宜，不过是慢车，绿皮火车，走走停停的那种。时间很紧张，八点半就发车。等我们进入侯车大厅，已经开始检票，侯车大厅的广播里传来女性温柔的声音：“乘坐K一8461列车的旅客开始检票了，请各位旅客不要拥挤，按顺序进入检票口。”过了检票囗，下了长长高高的台阶，眼前豁然开朗，四通八达的铁轨伸向远方，仿佛是为打工人缩织的梦想，杨威在候车室里接了瓶开水，玻璃瓶烫得他直叫唤，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手忙脚乱个不停。这号人真费牛劲，火车上不是也有开水吗？在铁道旁站了几分钟，K一8461次列车喘着粗气进了站，旅客排着队鱼贯进入车厢，我和杨威乘坐的是14厢67和68座，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坐在车座上，终算松了囗气。这是一趟从运城开往太原的列车，有的乘客昏昏欲睡；有的磕着瓜子吃着花生谈笑风生；有的干脆围坐在一起打扑克。同蒲线与汾河简直如影随形，东车窗外是平展展的麦田，节令已经过了小满，麦梢已泛黄，再过半个多月就到收获的季节了。西车窗外则是蜿蜓的汾河，越往北走越请凉，真有小溪水潺潺的感觉。杨威很健谈，婆婆嘴说个不停，他讲从临汾到太原要经过八站：临汾、洪洞、霍州、灵石、介休、平遥、祁县、太谷、榆次。并且说这条线他常来又常往，跟上我你就放心大胆地往前走吧。这对很少出门的我，自然是瞌睡给个枕头。经过三四个小时的颠簸，终于来到太原站，随着人流出了车站，来到太原火车站广场上。在这里我们停下脚步，按与工头的约定，我俩要在这里给他打电话，然后由他来接。可是我与杨威郄没有手机，只能用超市里的付费电话，电话打过去，却没有人接听，再打，还是无人接听。我与杨威一下荒了神；"这家伙不是耍人吗？这么远的路白跑一趟？”杨威早忍不住了，骂骂咧咧地说：“都说这小子爱吹牛，不可靠，你再打个试试，打不通咱就买票回家！”我也有些生气，万幸的是等了一会儿电话终于接通了："老伙计，你们就在售票厅外等着，我马上过去接你们！”左等右等也不见他的身影，天上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一直等到下午六点多，工头才姗姗来迟，穿着篮工衣，留着光头。
一见面，我和扬威忍不住埋怨他，工头轻描淡写地说："老伙计，着急干啥？在车站看看美女放松放松。上了二路汽车，一直到一个叫“皇后园”的地方下车，沿途看见路边有许多推土机、挖掘机在施工，这大概就是我们的工作现场。工头把我俩领进离施工现场不远的一个破旧的大院内，说这就是我们的宿舍。所谓宿舍，其实就是在院子内临时搭建的帆布帐篷，帐篷两边是用木板搭起的大通铺，每个大帐篷住二三十人，帐篷里空气污浊，屁味，汗脚味能把人熏个跟头，苍蝇进进出出穷忙活。我们进来的时候正逢开饭的时间，院子里人头攒动，男男女女有四五十个民工，每个人都拿着一个搪瓷大碗盛面条吃。杨威是个二杆子，听说吃饭不要钱，就抓起筷子和碗，盛满一碗吃起来，风卷残云般连吃三大碗还无住嘴之意。我和工头赶紧良言相劝，饭是老板的，命是自己的，别因为一囗吃食把命搭上就得不偿失了。杨威这才住嘴不吃。晚上在通铺上挤了个位置准备睡觉，脱光衣服盖上毛巾被，在咱临汾现在的气温已经很高了。可太原的气温比临汾低很多，越睡越冷，没办法只得把衣服又穿上，裹紧毛巾被才安然入睡。第二天早上就干活，修路先埋各种管道，首先是下水道。用吊车把下水管放到挖好的深沟内，民工们要做的只是把挖掘机挖出的土回填。果然如工头所说，修路就是个集体劳动，四五十个民工每人一张锨铲土，尘土飞扬，机器轰鸣，红旗招展。在这里，大部分人干劲冲天，也有个别偷奸耍滑者。不过，这里可以混水摸鱼，人多了，监工也不可能一个人一个人盯着。到中午天热的时候，做饭的两个妇女还送来两桶茶水。这活不错，没啥劳动量，也无需啥技能，跟上干就是了。可惜好景不长，刚干了三天半，河南工人罢工，光吃饭不干活，我们三个也只能随着他们罢工。问一个年长的民工为啥罢工，民工说，他们从正月十六出来干到现在，一分钱工钱没拿上。不打算上这工了，这两天正和老板谈判，等工资一结清，他们就回河南收麦子去。但你也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呀！老板发了火：封灶，不做饭了，饿死你们，看你们干活不干活？”但他显然低估了群众的力量，河南民工向来心齐，听说要封灶，所有的民工都跑到灶房阻拦：“封灶？谁敢？谁敢封灶打断谁的腿！”老板一看这帮人惹不起，只得把工资给他们结清，让他们走人，另招了一拨甘肃的民工。对于我们三个人老板极力挽留，我和杨威也想在这里继续修路，虽然修路时间比较短，但对这里的一切基本适应了，活也不太累。但我们的工头却担心修路工资不利索，决定另找好活。他其实已经和几个不回家的河南民工商量好到叧一家建筑工地干活，只是没有告诉我和杨威。一辆面包车把我们三个和几个河南民工七拐八绕拉到太原市南社区一个建筑工地上，听附近居民说，这里要建社区医院，两层楼。我和杨威算是小工，工头说他会木工、会弯钢筋算是大工，其实，他是属于啥都会，啥都不精通的那种。小工一天五十元工钱，大工一天八十元。，开始，我对自己挺有信心，小工嘛，就是大工的下手，搬砖和灰，干些粗笨活，挣的少但没啥技术难度，只要有力气就行。没想到在城市里搞建筑都是框架结构，与农村里盖房大相径庭。在工地上，搬砖抹水泥只占一小部分，你得会绑钢筋，做木工，搭扣，搭架子。好在我们遇到一个好心的马师傅把我和杨威招进钢筋组打下手，马师傅要多少号钢筋，我和杨威就从工棚里往出抬，尤其是三十号往上的钢筋，份量相当重，两个人扛着都吃力。马师傅真是个心灵手巧的人。粗大的钢筋在他的操作下变成了极具艺术性的五角形、菱形、球形、四边形，我们很佩服他，他很善良，默许我俩在监工不在的时候抽支烟，偷偷休息一会儿。可惜造型的活儿十几天后就完了，监工就把我俩赶到房顶上绑钢筋去，监工是老板的影子，权力很大，掌管工地上工人的生死大权，由他给民工分配活。绑钢筋就是在房顶上编织钢筋网格，先铺好纵线横线，然后用扎丝把钢筋捆扎起来。起初不会，笨手笨腿，扎丝扔得滿地都是。马师傅手把手耐心地教，扎丝用小指一勾，右手用铁钩把扎丝一旋，然后循环往复。刚开始手慢，越来越好，有时回首一看，扎得很漂亮，内心窃喜，有成就感。但在工地上是很难熊熬的，时间长，一天干十小时，每天六点起床，吃点饭就上工，一直干到中午十二虫点，吃过中午饭，休息到下午两点继续干活，正是夏至天气，火辣辣的太阳喷射着毒焰，房顶上又没有荫凉，只能任太阳炙烤，一直到太阳落山，才稍稍有一点凉爽，好不容易盼来监工“收工"的囗令，却怎么也站不起身来。由于长时间的弯腰干活，腰僵硬得直不起来，我和杨威坐在房顶上好长时间才缓过劲来。伙食还算不错蒸馍面条，菜是茄子冬瓜，偏偏我挑食，对这两样菜教而远之，吃饭时只舀一点菜汤下饭。由于劳累加上没有任何营养，人瘦了一圈。杨威也好不到那里去，又黑又瘦，他本来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这次有工地上干了一个多月已是破天荒，一到晚上睡觉时就和我唠叨：“把哥们儿累死了，咱们撤吧，回家吧。”我也顶不住了，就去和老伙计商量。老伙计也是一肚子怨气，本来他觉着自已本事挺大，当个大工绰绰有余。可人家监工看不上他的活路，说他成事不是败事有余，当木工把活料都浪费了，又把他当小工使唤，自然也挣不上大工工资，他也不想继续在工地上干了。监工知道后，劝我们说再过十几天工程就峻工了，到那时再走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工资拿到手。如果现在走，老板不但不会发工资，甚至找借口扣工资。我们一想也对，就又咬牙把这个工程拿下来。老板果然没食言，社区医院峻工的第二天就把工资给清了，我干了整整两个月，挣了三千元，好大一笔财富。收拾好行李，准备打出租车到太原火车站买票回家，工头说："让我先给以前修路的老板打个电话，如果还要咱，咱就去修路，反正回到家也没事干。"我和杨威都同意，修路比在工地上干轻快，挣的也不少。电话打过去，结果人家不但不收留，反把工头数落一顿。原来工头答应我们几个留下来继续修路，结果他却带我们跑到建筑工地上干去了，人家不生气吗？看来，只有打道回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