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拉着我的河南胃,一路晃荡进晋中,窗外还是那种旱到起皮的黄土地,心里其实默认了山西的调调——古老厚重、煤味沉、岁月打磨出的大砖大瓦。可没想到,下了车,晋中的呼吸并不沾煤烟,反倒有股新鲜的城味,像刚出炉的烧饼,中间膨了一路。
在河南,老家人一提山西,观点齐刷刷:“山西啊,不就是太原、临汾、长治呗!”晋中?顶多当个地名,一带而过。这回,说晋中成了山西“特大城市”的黑马,真有点被反转的意思。甚至在太谷的街头碰上卖灌肠的老大爷,还被人调侃:“外地来哩?问路我都能看出来——鞋底还没沾咱太谷的土味!”一开腔,就是让人笑出声的榆次腔调,“晋中现在,没你想那恁小!”
走在榆次万达旁的东阳路,两边楼体堆势逼人。楼下的麻辣烫店飘着蘸酱的香气,电动车像小鱼穿梭,年轻人嘟囔着“逛会広场,凉快!”这种“城市里长大”的气息,跟我对长治那种“矿区老城、铁轨交错”的印象完全不是一个频道。长治有如磨铁皮搪瓷碗,老实厚重,经年累月有了自己的烟火印记。晋中,却像电饭锅里刚揭盖的米饭,蒸汽腾腾,谁都抢着舀头碗。
在饭市最旺的时段,百草堂后面的小巷里,三层楼外排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铁勺。太谷饼的香气混着蒸汽,油锅正吱吱炸鸡块。老板娘递过来:“来一块吧,现成哩,不塞牙!”她说话一口“晋中味”,“塞牙”两个字嚼劲十足,愣是让常吃马寺熏肉的我,体会到块头之外的轻快。晋中街头的关公像、祠庙,油漆还反着新,旁边小学生稚声念着课文,氛围里,多了点“现代感”叠着传承,总让人感觉它处于时间的岔口,左右逢源。
长治不一样。我小时候住铁路医院附近,记得西街口头车站旁的早点摊子,风一吹过,全是血肠、烩菜、刀削面的咸辣气。长治话干净利落,“中不中”“这咋整”乱入对话。街边老铁匠铺,铁砧声敲得铿锵,像乐器,也像锤炼人的气性。长治像要“熬熟”一切,哪里都见火,哪儿都是黑红相间的毛毯。晋中,反倒能“冷锅凉灶地”和面,轻盈地重新塑形,热乎劲持续得更久。
晋中从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太谷粮仓的名头,明朝正德十一年就有。那会儿,晋中是汾阳仓、太谷仓的重地。南大街上常能看到明清宅院的影子,青砖灰瓦,门头大朴无华。晋商三晋大院、乔家老宅,商道延续到现在,人也学得个“油滑机灵”——这跟长治“能吃苦、肯死磕”的煤老板性子真不是一路。榆次的大学城更是把年轻人的步子吭哧吭哧地引进来,去年人口净增3万多,房价从五年前的四千蹿到一万出头,不是虚张声势,是实打实的“起量”。
巷口老头坐在板凳上,左手拍着葫芦,“这一带,不是老晋中人,都跟不上变化——原先咱都是跟着晋中火车跑货,现在娃们全去高新区给互联网公司搬砖了。”身边的小伙子插话:“城南那旮旯地皮都快挤扁了,‘特大’没吹牛。”老头感慨道:“长治有的是沉淀,晋中有的是后劲,你说,咋不服气?”
仔细体会晋中和长治,不是简单一场新与旧的追逐。长治像一块沉甸甸的老石磨,帮山西磨出命都的粮食与铁骨。晋中,则更像一架轮转的新机床,带着惯性,也带着对未来的野心。两种气质,像是山西用矿和粮搭配出的“并包之气”。
身为中原人,老家教我踏实和向下扎根,晋中身上的“野性进取”却像一阵新鲜的风,让人不自觉地想在这里扎更深的根——山西不止于厚重的煤灰,晋中教我,成长和变化是可以共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