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罢滕宗谅为王昱撰写的墓志铭,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例行的颂扬之辞,而是开篇那几句近乎感慨的议论:“夫文灼于外,而钓名驾说,重叠于时者,欲其潜爱恕于心术,汰胜尚于意表,亦以鲜矣。道行于官,而欲至心得,光显当朝者,求其敦洁而耻浮,澹进而勇退,厥惟艰哉!”
这位北宋文人用近乎叹息的笔调,道出了一个千古难题:文章写得好、名声传得远的人,往往难得有宽厚仁恕之心;官做得好、政绩显赫的人,又往往难得有淡泊知足之节。能文而不骄,居官而知止,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而王昱,恰好就是这样一个“先行后学,进退蹈道”的人。
细看王昱的一生,实在算不上轰轰烈烈。他没有做到高官显位,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事功,甚至连墓志铭中记载的政绩也颇为平淡,出牧五郡,“所致职办,因俗为政,不务皦察”,时人称之为“循吏”。循吏者,守法循理之吏也,不是酷吏,不是能吏,更不是那些热衷于标新立异、邀功争宠的官吏。他只是老老实实地做事,根据各地的风俗习惯来施政,不去搞那些吹毛求疵的花样。
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都不太可能成为聚光灯下的焦点。然而墓志铭的作者滕宗谅,也就是我们熟悉的滕子京,范仲淹《岳阳楼记》中那位“谪守巴陵郡”的朋友,却偏偏对这样一位看似平淡的官员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他把王昱比为“直如朱弦,莹若壶冰”的君子,称赞他“有典有则,不缁不磷”。
这让我想起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生才算成功?
我们这个时代,似乎比北宋更加热衷于“钓名驾说”。社交媒体上人人都在展示自己的精彩,职场中人人都渴望快速升迁,舆论场中处处都在比拼谁的声音更大、观点更犀利。很少有人愿意做一个“不务皦察”的循吏,因为那样太不起眼,太没有“存在感”。我们害怕平淡,害怕被人遗忘,害怕一生碌碌无为。
可王昱偏偏选择了一条平淡的路。他十八岁以文行高妙成为本郡举首,咸平初年登礼部上第,此后数十年间,虽有起伏,曾因邻郡盗贼奔逃界上未能及时捕获而被贬官,但他始终没有刻意去钻营、去表现、去争抢。最令人动容的是,在“明道建元之初”,他主动上书请求退休。朝廷“不欲夺其志”,许他以本官致仕,还特别恩赐他一个儿子直接授予秘书省校书郎的官职。这既是对年高德劭者的优待,也是对廉洁退让者的嘉奖。
主动请退,这在今天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多少人到了退休年龄还想方设法延退,多少人为了一个职位争得头破血流,而王昱却在尚可进取的时候选择了退让。这不是因为他无能,恰恰是因为他清醒,他知道进退之道,知道“澹进而勇退”的可贵。
退休之后的王昱,过上了“疏林壑以放志,治丹石以佐疾,接乡里以信顺,训子弟以端孝”的生活。他在家乡的山林之间放养心志,服食丹药调理身体,以诚信和顺的态度与乡邻交往,以端正孝敬的原则教育子弟。这样的晚年,比起那些恋栈不去、最后被人赶下台的人,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圆满?
墓志铭的最后,滕宗谅用一段颇为凄美的文字描绘了王昱长眠之地的景象:“隐隐南山,悠悠东渚。草没新阡,烟昏旧墅。猿啼晓空,鹤怨秋墅。”草木会掩埋新辟的墓道,烟岚会笼罩旧日的房舍,猿猴在晨空中啼鸣,仙鹤在秋野里幽怨。然而,刻在石碑上的文字,却可以流传“千万古”。
王昱的价值,不在于他做了多大的官、立了多大的功,而在于他示范了一种做人的范式:先有实际的品行,再谈学问文章;懂得进取,更懂得退让。这种“先行后学”的次序和“澹进勇退”的智慧,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稀缺而珍贵的。
滕宗谅说,王昱“才为时生”。其实,每一个时代都需要这样的人,他们或许不显赫,不张扬,却是社会的基石,是“绅”的榜样,是后人可以追慕的典范。而我们读这篇墓志铭,也不仅仅是为了认识一个九百多年前的普通官员,更是为了在他身上,照见我们自己内心的浮躁与焦虑,想一想:人这一生,究竟应该追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