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老戏骨张治中走了,演过马谡和晁盖,告别仪式就在明天上午.
太原老戏骨张治中走了,演过马谡和晁盖,告别仪式就在明天上午。
他走得很安静,没吵没闹,就是病重后没挺过来。6月6日下午,在太原去世,70岁。消息是6月7日一大早传开的,新京报先发的,后来山西日报、黄河新闻、山西话剧院公众号全贴出了讣告。我刷到时正啃苹果,手机翻过来又看一遍,确认是2026年,不是记错年份。不是1996,也不是2006,就是今年,就在昨天。
他不是天天上热搜的人,微博粉丝不到十万,抖音更新断断续续,最后一次发是今年春节,拍了碗刀削面,配字“面硬,人还行”。没带货,没直播,没立人设。他一辈子没离开山西,运城万荣县出生,1979年考上山西省戏剧学校话剧班,22岁毕业,直接进了山西省话剧院,一待四十多年。
我小时候看《三国演义》,马谡跪在街亭那场,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额头磕地那一声“咚”,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磕,青砖上留下印子。他说过,那场戏排了二十七遍,导演喊“停”,他还在那儿跪着,怕站起来就找不到那种魂儿。后来才知道,是他。再大点看《水浒传》,晁盖一抬手,大嗓门一吼“哥哥们,来喝酒”,那股子土味儿、野劲儿、热乎气儿,不是从剧本里抠出来的,是从吕梁山沟里长出来的。
他在话剧院干了四十多年,头三年没一句台词。光站着,点头,递水壶,帮人系盔甲带子。但他每天六点到排练厅,对镜子练眼神,练喘气,练怎么让观众一眼看出你心里是慌还是横。有次采访问他说,为啥不早点去北京上海闯?他笑了笑:“我的根在山西,观众在下面坐着,我得让他们听懂。”

《立秋》这戏他演了快二十年,许凌翔那个晋商,说话慢,手稳,背微驼,但腰杆一直没弯。这戏在太原演,在北京演,在台北也演过三轮。台湾有回演出完,一个拄拐的老先生冲上来拉他手,说:“你这口气,跟我爸一模一样。”他后来讲这事,还带点笑:“我爸是万荣种果树的,哪来的这口气?可人家就认。”
他拿过梅花奖,2000年靠《元朝帝师八思巴》。蒙古语台词现学的,发音不准就录下来,回家放一百遍。舌头打结也得练。第二年又拿金狮奖。人家说他台词是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还带体温。
他也能演小人物。有年省里晚会,他演卖凉皮的老汉,帽子歪,裤带松,边搅凉皮边跟人抬杠:“你给五毛,我给你多放两根黄瓜!”底下笑疯了。可演完他蹲后台擦汗,说:“凉皮摊主得知道今天黄瓜贵不贵,辣椒油是自己熬的还是买的,老婆孩子在不在家等他回去吃饭。”
2006年他拿山西省五一劳动奖章那天,我在文化宫门口看见他。骑一辆二八杠自行车,后座绑着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像是剧本。蓝布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下车时腿有点僵,扶着车把站直。有人喊“张老师”,他摆摆手:“叫老张就行,叫老师我得敬礼。”

他当过省电视家协会副主席、戏剧家协会副主席,还是十七大代表。但没人喊他“领导”,都叫“张队”。因为他老带队下乡。有年冬天去吕梁,雪埋了路,车开不进村,他们七八个人扛着音箱、灯架,踩雪走八里。小学礼堂没暖气,演员冻得手指发僵,他带头把台词改成方言,加了几句顺口溜,孩子们跺脚拍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得过一堆称号:“德艺双馨”“优秀党员”“国务院津贴专家”。这些字挺重,但他没挂墙上。记者去他家采访,问奖状放哪儿,他指了指厨房冰箱:“贴那儿,防潮。”冰箱门上全是字,有张泛黄纸,是他手写的“每日三问”:今天台词熟了吗?今天语气伤人了吗?今天对年轻演员笑了吗?
他带学生不吼不骂。有回排《天职》,新人演不好医生查房,急得直抹泪。他没说“重来”,脱了外套,拿起听诊器,站旁边一句句带着念。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直到那人声音稳了、眼神亮了,才拍拍肩膀:“记住,病人躺那儿,不是等你表演,是等你伸手拉他一把。”
告别仪式定在明天上午八点半,太原龙山殡仪馆一楼永慈厅。时间早,天估计还灰蒙蒙的。网上有人说去,也有人说太远赶不上。我不打算去,但早上会把《三国演义》马谡失街亭那集翻出来,声音调小,就当陪他再演一遍。

他走的时候没热搜,没通稿轰炸,只有几条朴素的讣告,和一群默默转发的老同事。朋友圈有个年轻演员说:“我进团第一天,他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别怕忘词,人活着,词就在嘴里。’”
今天下午我路过南宫剧场,门口贴着一张旧海报,《立秋》的,边角卷起来了,印着他名字和许凌翔三个字。风吹过来,纸页轻轻抖了一下,像在点头。
他1957年2月生,万荣人,活了整整70年。
明天上午八点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