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晋蜀如今，在短视频平台上，关于养生、关于善终的讨论愈发频繁。人们开始跳出“避讳死亡”的传统认知，认真追问人生最后的归宿：到底何为真正的善终？
有人向往无病无灾，期盼暮年安然入眠、悄然离世；有人珍视温情相伴，渴望最后时光有家人绕膝守候，安静又有尊严地离开人世；也有人看重从容落幕，希望拥有充足的时间与底气安排后事。生老病死，是每个人必经的人生课题，但同样的生命终点，有人满心遗憾，有人从容坦然，究其根本，是认知与心态的差异，更是生命最后阶段照护方式的不同，决定了是否可以如愿走向善终，达到人生“圆满”。
家庭不同、经历不同、病情不同、认知和心态不同、经济情况和所处环境不同，这些差异导致每个人临终的愿望会有很大的差别，人们对自己的善终的理解也会有很大的不同。中华儒释道传统文化对于国人生死观的影响，即便是在现代科技快速进步的今天，仍然不可忽视。人们面临生死问题时，常常在传统文化中找到安放心灵之所。
寻找解除痛苦的钥匙
我的丈夫是典型的山西男人，重情义、守本心，对家庭的爱从未动摇，而一生艰苦朴素的婆婆，就是他和兄弟们家庭观念最深的联结，只要婆婆在，家就有根。可是，经历肺癌手术后又调理了7年多，婆婆的病还是在去年复发了。经过商议，鉴于老人已经手术，复发范围广，且服用口服化疗药物后出现过严重胃肠道反应，完全不能吃饭，大家选择尊重老人的意愿，送她回到村里生活，三个儿子周末回家陪伴。
半年后，丈夫和我说老太太已经半个月吃不下饭了，我问他的想法，丈夫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能舒服一些呢？能吃上饭，是不是就会好很多？”我说：“来医院吧，我来做个评估。”
作为一名专业的安宁疗护医生，我知道，安宁疗护的真正内涵是帮助患有不可治愈性疾病、有严重痛苦症状的人控制症状，缓解身体及心理痛苦，帮助支持他们积极生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安宁疗护不是无所作为，而是在有限的医疗手段中找到能够帮助到他们解除痛苦的钥匙，让生命最后阶段不要那么痛苦、那么绝望，也让家属的心有所安放。
见到老人家时，她已虚弱到完全卧床，皮包骨头，整个人又黑又瘦，勉强向我挤出一个笑容。经过评估，她的吞咽功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完全没有胃口，吃点东西就反胃，而便秘情况也一直存在。老太太还有肠癌病史，手术切掉了一段肠管，但是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已不允许再去检查肠道转移的情况了。经过与几个兄弟商量，我们一致认为先给老人补充营养是关键，于是用了改善食欲的药物，加了通便药及调节肠道菌群的药物，同时加上了高密度的肿瘤特医食品来保障她日常的热卡需求，通过高流量氧气吸入缓解肺癌导致的呼吸困难……一套“组合拳”下来，不到一个月，老太太的精神明显好转，肤色转红，人也胖了好几斤，各项指标明显向好。
丈夫欣喜若狂，带着老太太出院回家了。他也明白，这可能是婆婆最后的居家时刻。回到家里，老人看着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家，眼光扫过每一个自己亲手置办的物件，享受着家庭的温暖。当她的目光驻足在墙上的全家合影上，看到已经离世的老伴，不禁红了眼眶。
释放悲伤
十天后因为呼吸困难，婆婆再次急诊入院，这次使用药物也无法缓解她的症状。我以医生的身份召开了家庭会议，询问大家的意见。小叔子说母亲要回老家安葬，丈夫说他还想让母亲再坚持一下……回到病房，婆婆看见大家都到了，明白了什么，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很满足，我想回老家。”我从专业角度考量，建议大家尊重婆婆的选择。
回家后，婆婆在亲朋好友的簇拥安慰下，缓缓合上眼睛。她并没有一般癌症晚期患者的面黄肌瘦，身体没有浮肿，没有皮包骨头，身上没有插着管子，离世的面容安详而满足。而丈夫已经尽自己所能陪伴婆婆最后的时光，所以在她走的时候并没有过度哀伤。
山西农村有“七七之祭”的风俗。按照村里的既定风俗习惯，在大家的帮助下，丈夫和他的兄弟们守着婆婆的遗体，一步步地释放着失去母亲的悲伤。
中国很多传统丧葬文化及习俗，其实是一个为丧亲家人提供有序的哀伤表达与情绪释放的仪式载体。它以固定周期的祭奠仪式，给了家人循序渐进接纳离别、缓冲悲痛的心理过渡期，有很强的慰藉与疏导作用。仪式感的守期追思帮助家人完成情感告别、梳理思念，平稳度过哀伤应激期，实现身心层面的安顿与疗愈。中国传统文化背景下的追思与安抚，让生者更能够安然转身去面对今后的生活。我想，这也是安宁疗护的一部分。
我见证并参与了婆婆一路的医疗经历。很高兴的是，我能用自己拥有的专业知识为她提供帮助，缓解焦虑，减轻痛苦，同时让家人的心有所安放，在对传统文化的认同中寻找到一份心灵的慰藉，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这可能就是安宁疗护工作者心中的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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