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林、米玉虽然不是情报站的人,但对情报站、敌工科等单位以往的活动范围和公开接触的人却有所了解。他们穷凶极恶地乱搜乱捕,给情报站的安全带来了极大的威胁。为了确保同志们的安全,保存革命实力,工作团将有关同志进行了转移,撤回庄儿上山区,集中休整。同时通知各村村干部和基本群众提高警惕,注意躲避叛徒的搜查。叛徒们的所作所为,使情报站的同志们个个义愤填膺,要求立即下川严惩这两个败类。郑泽元告诫大家说:“刚出山的饿狼有股锐气,会猛扑一阵,你要收拾他,不可莽撞。聪明的猎手常是设下陷阱,等待时机,引狼入坑。”
时机终于到了,工作团先选准从米玉下手,郑泽元组织了一个精悍的行动小组,由孙延年负责,同时情报站联系各村耳目,牢牢盯住米玉的活动轨迹。
夏历六月天,夏收忙过,秋庄稼长势旺盛,小秋作物,硕果累累。这个大好季节正是人们走亲串友,提鲜尝果的时候,更多的人为还愿求神祈雨而举办各种庙会,或趁赶集之时,搭台请戏,这一是乡间风俗,二是商贸活动,三是夏收后有粮食支应客人,图个吉庆,愿秋作物风调雨顺。常年缺水干旱的人们,几乎大点的村庄都盖有龙王庙、河神庙。广大农村群众,文化的无知,对自然现象的不解之谜演义出迷信活动,借助庆贺丰收的时机传播开来,在乡间形成约定俗成的民风,一直流传下来,这种借以娱乐的活动,成了汉奸军警特务乘机捞取油水的机会。
泥屯村有三天庙会,米玉住在思西据点,当然不放过这等良机。头天他窜到会上,东游西转,装着巡视的样子,人们躲着走,谁也不敢惹。他见到押宝的赌场,就挤了进去,蹲下来欲干什么,不言自明。赌头机灵,早知他不好惹,来者不善,赶紧起身招呼道:“米大哥,你还有空干这?屈了你的身份,兄弟可担待不起呐!走走,兄弟陪你喝几盅去,请赏个脸。”说着双手扶起,连请带拉,朝一家最阔气的饭棚走去。侦察人员已盯上他。
当情报站得知米玉到思西,来泥屯赶集的消息,当夜整装出发,孙延年带领两个战友,轻车熟路,连忙下山,与联络员取得联系,约好办法,秘密潜入青纱帐,在天然屏障的掩蔽下埋伏下来。
盛夏酷暑,毒辣的太阳把大地薰烤的像个大火盆。晋北黄土高原上,老天爷故意作弄人似的,暴晒一天的庄稼地,闷热,蹩气,密匝匝的长长的宽片枝叶,把整片庄稼地,遮掩的密不透风,气温高达约40度,不要说人难以忍受,就连野生小动物也“避之三舍”,何况是人?时势造英雄,正是这种环境,这种条件造就出铁骨铮铮的硬汉子。越是这个季节越有利打游击和地下活动。
在晋北地区,由于气候、土壤,地形、土质及水土风情、耕作方式、生活习惯的缘故,多以种高粱、玉蜀黍、谷子等粗粮作物为主,尤其到夏秋交接季节,大片大片的大秋高梁、玉蜀黍地田连埂,埂连田,一望无际,密密匝匝,大有连绵数里之势。日伪军最头疼这。曾下令禁止在沿大车道旁种植高杆作物,以保他们的性命安全。也曾从日本引进过矮杆高梁,可是老百姓对八路军感情深,为保护八路,也为村民躲避日寇骚扰,有避难藏身之地,都愿意种植高杆植物。为对付日寇,把种子混合套种,高矮不一,日寇奈何不得。等庄稼长高了,只好认可。他们也得靠老百姓的公粮为生,“民以食为天”的自然规律他们也是不可抗拒的。
孙延年他们三人把伏击地选在泥屯村北靠近大车道的三角地带,西北是南路村,西南是松树村,相距不过四五里路。从泥屯村回思西的人都要经过这地段。在这里打伏击,敌人摸不清是哪个方向下来的八路,免得牵累老百姓。
孙延年原计划趁米玉上午来赶庙会的路上截住,就地处决,即速转移,天黑时返回根据地。米玉是当地人,不知是他怕太阳出来太热晒得慌,还是有什么鬼把戏,不知什么时候已早早溜进了泥屯村,钻进别人家鬼混去了。眼看上午时辰已过,烈日当头,赶会、看唱的人穿流不息的闪过,唯独没有看到“目标”。孙延年相信自己的眼力,他认识米玉,只要“目标”出现是不会放过去的。他放出一人化装入村,得知米玉在村里,他们决定守株待兔。
孙延年他们埋伏了一夜。前半夜晒了一天的地气蒸发、困乏、愤恨、焦燥一股脑儿向他们袭来。后半夜气温稍降,人又疲倦不堪。孙延年深知自己责任重大,满腔怒火强忍着,耐心观察着,直等到太阳升高,气温回升,地气上腾,露水湿透了衣裳,太阳一晒,水气蒸发,高梁地又成了蒸笼。出汗、饥饿、干渴、密匝匝的长宽叶子,毛刺叶边似锋利的小刀,刺伤汗臭粘糊的皮肤,太阳像故意与他们作对,天空无丝丝游云漂动,衣服脱不得,动不得,扇不得,不得有半点疏忽。孙延年比以前越发成熟干练许多,这次又是请缨出阵,他强忍烦闷急燥的心情,死死盯住马路上,不放过任何响动,他决心要在米玉返回时将其擒拿就范。
米玉被赌头拉着欲进饭棚时,归朝村送情报的人叫住了他,急冲冲地嚷道:“唉呀,可找到你了。”“甚事?”米玉不快地问。来人拉了他一把,走到僻静处诡谲地说:“你们光顾看戏了,听说村里可有生人下来活动喽! 昨天夜里,俺村就听到敲门声。”米玉贼眼一转责怪道:“妈的,你不到据点里去报告,怎么到这儿来找我?”紧接着追问一句:“他们下来几个人?”“据点里去过了,正是队长让我捎话来找你的,请你早点回去商量。”
来人一本正经地说。米玉忙问:“你弄清楚啦!不是看夜戏回去的?”“唉,看夜戏的人那会到下半夜?再说敲自家的门与外人不同,一听就晓得。估摸人家是趁这唱戏的空子,夜里下来,不引人注意。”送情报的人说的郑重其事,临走又撩了一句:“我的差事是完成了,误下事可不能怪我。”米玉眨眨眼,一把拽住,仔细盘问到底下来几人?住在谁家?送情报的为难地说:“这可说不上。你想,等我挨家沿户揣到,到甚时候了?万一打草惊蛇,让你们扑了空也不好!再说那些人可鬼啦,我敢?……”米玉想既然下来,就不会转一遭就离开。“这样吧,你快回去,在村里找个地方蹲着,留心他们的动静,到时候我会去找你。”转身进了饭棚。
苦苦熬到午后出晌,由泥屯村来的黄土路上隐隐约约传来响声。孙延年轻轻用肘子碰了一下战友,眼示他们注意。三人同时拔出短枪,扣住了扳机,侧耳细听,盯紧来人方向。紧张而急迫的心跳声预示着目标要出现了。他们不约而同按部署调整好战斗位置。
米玉酒足饭饱,趁下午赶回思西,准备晚上带一股人去归朝村抓人,又可立功请赏了!兴冲冲乐滋滋地哼着山西梆子的小曲:“李氏心太偏,不孝闵子骞……为什么,一样的儿子两样看待!”随着声响的增大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矮胖体魄,上身穿府绸短褂,衣襟敞开,眼戴墨镜,一手摇折扇,一手扶车把,脚踏自行车悠哉悠哉滚过来。
“准备!”孙延年轻轻下达了战斗口令。
“是他!”孙延年一眼看出来人没有斜挎枪支的特征,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改变装束的米玉模样没变。他厌恶地骂了一句:“这次让你龟 孙 子跑?”慢慢往外挪动,尽可能地靠近地边,打个出其不意。
米玉知道八路军已上山,白天不出来活动,这片地区现已是他们的天下,作奸犯科已到忘乎所以,得意忘形的地步,大摇大摆地撞进了伏击圈。
“站住,不许动!”随着一声低沉而刚毅的怒吼,倏地从高粱地里跃出三个人堵住了去路。米玉如被突来的晴天霹雳击中,身子一颤,连车带人摔倒在地。他已看清有三支枪对准他,见事不妙,不顾三七二十一,爬起来返身就往南跑。孙延年本来打算先捉活的,而后处决。三人配合上一时疏忽,没堵退路,稍一迟疑,漏下空子让他跑了。这一新的情况的出现,使孙延年始料不及,开枪吧,耽心惊动附近的敌人;追吧,眼看拉开一段距离,如果让他钻进庄稼地就更麻烦了,事不宜迟,孙延年边追边举枪扣动了扳机。“叭”的一声,只见米玉打了个趔趄,险些跌倒,仍然往前跑,三人穷追不舍。
孙延年的枪法很准,这次距目标不过几十米远,他自信敌人中弹了。米玉已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只听得枪声响,没感觉中弹,一心只想逃命,钻进高粱地吧,他摸不清八路来了多少,怕里头有埋伏,正巧面前是条岔路,拐过去可以避开后来的追击。他慌忙改变方向拼命地跑。这条岔路通向松树村。“捉活的!”孙延年充满信心地边追边招呼同伴。三人心中纳闷为什么离这样近而没击中?又气又急。
米玉没料到无情的子弹击中他的腰部,子弹穿透腰间挂手榴弹的皮带,皮带被打断,手榴弹掉下,全未察觉。临死前的挣扎,迸发出超乎常人的猛劲,拼命的跑啊! 奔啊! 跌跌撞撞奔进松树村,跳入一个刚挖开的灰窖里,贴壁屈身蹲下,躲过了后面紧追不舍的人。孙等追到村口,目标不见了。令两人守住村口,孙一人进村搜索。米玉听得脚步声过去,挣扎着刚想起身,一阵刺骨钻心的疼痛几乎晕了过去。顺手一摸粘粘糊糊的血迹已沾满腰间,衣服、裤子、手上全是血,更加慌恐万状,瘫软在窖里动弹不得。不能死在这里,求生的欲望促使他往外爬,他急切地想回太原,顾不得追杀的危险,往村公所爬去。
孙延年追寻到另一个村口,仍无踪影。他断定没跑远,很可能藏在村里,如进一步寻查,一人难以应付,时间不允许,于是想到村公所,请群众协助查找。
米玉艰难地爬进村公所,喃喃地喊:“快!快!快把我送回太原。”趴在地上不动了。村公所的人见状,已猜到八分,只见他脸色惨白,腰间拖出长长的、血淋淋的肠子,人只有喘息之力,伤势岌岌可危。村公所的人知道他,暗地里也恨这种人,低声说了声“遇到硬碴儿啦!”
孙延年等随脚也走进来,见米玉躺在地上处于昏迷状态,血顺着伤口往外淌。村公所的人见到孙延年已完全明白了,向他讨主意“怎么办”?他用脚踢了踢,摸了摸奄奄一息的胸口,伤势已很重,估计不会活长了,不值得浪费子弹。但不能死在这里,要保护老百姓。派人把村外的二名同志找来,商量后决定立即把叛徒送出村,朝太原方向慢慢走,用不了多久,叛徒自会断气,这是应有的下场。村公所派一名老年车夫,赶车上路。
赶马车的老人是一位很可靠的基本群众,孙延年等出村后告他走的路线。避开大路上来往人的注意,一路慢点走。赶车的老乡心领神会,依计而行。
解放前的马车是木轱辘外圈包层铁皮,走在农村下过雨踩踏出来、干涸后形成高低不平的坑坑洼洼、沟沟坎坎、弯弯曲曲的硬埂路上,马车上下颠簸,好人都会感到翻肠倒胃,一摇三晁。赶车老人在车上铺垫了些干柴,盖上一床破被,装着送病人的样子,从从容容抽着旱烟,除掉了一个祸害,掩饰不住心头的高兴。抬起头看看日头,天怎么黑的这么慢?他盼着天一黑下来就扔掉这个败类,快点回家。
走到一处跨大土沟地方,夜幕笼罩,行人稀少,四野寂然无声,只见远处村里有微弱的灯光在闪烁。老汉再也听不到车上有动静,刚想摸摸死了没有,准备动手处理。忽然从路边庄稼地里发出轻轻的呼唤:“老大爷,停一停!”三个黑影已站到车边。“你们还跟来啦!”“哪能让你老人家一个人担险费心,我们要看到这个叛徒死掉,回去好交待。也怕半路上出什么事,给村里人带来麻烦,我们有责任呀。”孙延年亲切地说。
顺手摸了摸,证实叛徒确实已死去,三人迅速将尸体扔到路边的沟滩里,让他暴尸荒原,结束了这条叛徒走狗的一生。又把车上的干草和破被拖到沟边的土洞里点一把火烧掉了。孙延年拍拍身上的一颗日本鬼子的手榴弹——战利品,谢过老乡,三人隐没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