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飞机的轰炸给造成中国官兵造成了严重伤亡。由于严重缺乏对空武器,整个忻口战场仅有少数几挺重机枪能勉强用于防空,根本无法对日军战机形成有效威慑,日军飞行员可以肆无忌惮地低空扫射、狂轰滥炸,飞行高度之低,甚至能看清战壕中中国官兵的面孔。
这种从天而降的打击令中国官兵几乎无处躲藏,残破的战壕屡屡被炸弹炸塌,不少士兵被埋在泥土碎石之下,后方补给线、救护站也频繁遭遇空袭,进一步加剧了前线的困境,让本就伤亡惨重的中国守军雪上加霜。
但是,突然有一天,忻口战场上空的日军飞机少了,甚至连续两天不见了踪影,前线官兵们先是疑惑,随后便被一阵振奋人心的消息席卷:距忻口战场最近的一个日军临时机场,被八路军连夜端掉了!
消息传开,忻口前线的中国守军将士们无不欢欣鼓舞,纷纷赞叹:“八路军里有能人!”
这份胜利的背后,是八路军副总指挥彭德怀的敏锐判断与周密部署。10月8日,八路军副总指挥彭德怀专程赶赴忻县卫立煌的指挥部,与卫立煌商讨协同抗日事宜。
其间,卫立煌满脸愁容地诉说了日军飞机轮番轰炸带来的致命苦楚——日军战机每天持续空袭前线阵地,导致中国守军每天损失兵力将近一个团,阵地工事被反复炸毁,官兵们连喘息、休整的机会都没有,长久下去,前线防线随时可能崩溃。
当夜,彭德怀返回位于五台县南茹村的八路军总部后,彻夜未眠,卫立煌的话始终萦绕在他耳边,如何解除日军空袭威胁、支援正面战场,成为他心中最迫切的难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站在院子里仔细辨听,远处日军战机的轰鸣声穿过山谷隐隐传来,规律而准时。起初,八路军总部众人都以为这些飞机都是从北平起飞的,但彭德怀凭借丰富的军事经验敏锐的断定:忻口附近一定还有一个日军的临时机场。
依据日机的航速以及续航能力,若是从北平起飞,往返航程过长,根本不可能每天这个固定时间抵达忻口一线、持续实施轰炸。
于是,一项紧急侦察任务被下达——一二九师三八五旅七六九团团长陈锡联,奉命率领部队进入代县附近地区,秘密侦察日军临时机场的具体位置与守备情况。
七六九团作为一二九师的先遣部队,渡过黄河抵达晋北地区后,10月11日在师长刘伯承的率领下到达太原,虽然刘伯承向阎锡山提出了要求,但是在太原没有得到任何补给——连一张地图都没给——阎锡山的理由是阳坊口的军械库让日军给端了。
刘伯承安排去要地图的参谋空手而归:去省府秘书处要华北军用地图,他们答复说是都被前线拿走了,只给了几张省版的地形图。——后来倒是有了军用地图,只不过在七亘村打败日军的时候从日军手中缴获的。
刘伯承气愤地说:“没想到日本人用中国印的地图打中国人,怪不得阎锡山说他那里没有地图了,原来是跑到日本人手中去了。”
10月12日,刘伯承率一二九师指挥所和七六九团乘火车前进,在火车上刘伯承交待陈锡联:“虽然国民党仍在执行太原会战的计划,但看形势,太原是很难保住了……你们团的任务是在原平东北侧击雁门关向忻口进击的敌人。到我们第一个集结地点东冶后,我要去总部开会,部队归你指挥。我们师抗日第一仗就看你的了。第一仗可以小点,但第一炮一定要打响,出师的首战胜利特别重要。”
陈锡联根据刘伯承的指示,率七六九团于次日清晨向指定地点开进,两天以后到达目的地代县以南的苏龙口一带。苏龙口南距忻口百余里,位于忻口至大同公路的东侧,是侧击日军的理想地点。
陈锡联通过侦察发现附近的代县、阳明堡等地均已被日军占领,日军的汽车整天在这一带公路上运输兵员、辎重。
10月16日,七六九团官兵终于看到了从头顶上低空掠过的日军战机,机翼上的膏药旗清晰可见,战机轰鸣声震耳欲聋。
陈锡联判断日军的飞机场就在阳明堡周围,于是他带领二营营长孔庆德、三营营长赵崇德,爬到滹沱河南岸的一个山头上观察。三人看到了日军在河对岸的机场。机场在阳明堡镇以南,此时机场里的飞机正在加油、装弹,刚刚降落的飞机则由汽车牵引至停机坪的一角检修,机场里活动的人员并不多。
从山上下来,陈锡联找到当地的老乡询问,老乡们不堪日军侵扰,早已对其恨之入骨,纷纷主动告知八路军官兵:这座机场原本是阎锡山统治山西时修建的,用于保障晋北地区军事物资输送,日军侵占后,用刺刀威逼强征的民伕,又新建了掩体、地堡等防守设施,在周围增加了铁丝网,将其改造为支援忻口战场的临时空军基地。
老乡们还介绍,机场内驻扎着二十四架日军战机,这些战机白天分三批轮番飞赴忻口战场,实施轰炸扫射,晚上则全部停放在机场跑道上,整齐排列成三列。
日军的一个联队负责守卫机场,但这个联队的大部兵力都驻扎在阳明堡镇内,用于控制周边村镇,机场里仅有地勤人员加上一小股警卫,共计约两百人。
陈锡联结合老乡的叙述,又亲自带领侦察兵隐蔽观察机场周边态势,进一步确认:“日军对进入机场的公路要塞警戒很严、盘查很细,但对机场周围疏于戒备,尤其是机场北侧靠近滹沱河的方向,地势隐蔽,且没有设置严密的警戒岗,是潜入机场的绝佳突破口。”
此时,七六九团已经深入日军后方,远离主力部队,却也因此避开了日军的主力锋芒;加之日军机场兵力不多、守备松懈,且官兵们复仇心切、斗志高昂,陈锡联当即召集营连干部召开作战会议,经过周密商讨,最终决定“以隐蔽手段潜入机场,出其不意,给敌人以突然袭击”,彻底摧毁日军战机,解除忻口战场的空袭威胁,支援正面战场的中国守军作战。
具体战斗部署迅速敲定:以夜战见长、作战勇猛的三营,作为突击主力,负责潜入机场,直接对跑道上的日军战机实施摧毁,歼灭机场内的日军警卫与地勤人员;一营负责破坏崞县至阳明堡之间的公路和桥梁,设置路障,阻击可能从阳明堡镇赶来增援的日军联队,为三营的突击行动争取时间;二营八连负责破坏阳明堡西南方向的交通线,牵制日军兵力,保障三营侧后的安全,防止日军从侧翼偷袭,二营其他兵力为预备队;团迫击炮连和机枪连则占领滹沱河东岸的高地阵地,架设武器,随时准备以火力支援三营的行动,压制机场内的日军火力,掩护三营官兵撤退。
10月19日夜,按照预定部署,八路军七六九团官兵们悄悄集合,一律轻装出发,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手榴弹、步枪和大刀,分头行事。
在当地老百姓的引导下,三营官兵沿着漆黑的山谷迅速潜进,避开了日军的零星巡逻岗,悄然渡过冰冷的滹沱河,于浓重的夜色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日军的机场。
营长赵崇德身先士卒,亲自带领十连官兵向机场西北角运动,目标直指机场守卫部队的指挥所,计划先摧毁日军的指挥中枢,让机场内的日军陷入混乱;十一连官兵则紧随其后,直接向跑道上的日军战机摸去——此时,从忻口战场飞回来的日军战机,全部停放在跑道边,分成三列整齐排列,机身还残留着轰炸后的硝烟痕迹,座舱内仅有少数值班飞行员,毫无防备。
十一连二排的官兵率先摸到了这些大家伙,小心翼翼地靠近战机,准备动手摧毁,就在一切即将按计划推进之际,突然间,从十连行动的方向传来日军的叫喊声,紧接着便响起清脆的枪声——十连官兵在靠近日军指挥所时,不慎被日军哨兵发现,双方瞬间交火。
就在这一瞬间,十连和十一连官兵当机立断,不再隐蔽,在不同的方向同时向各自的战斗目标猛扑上去。
这是一个混乱而惨烈的时刻,没有任何防备的日军警卫与地勤人员,在突如其来的攻击下惊慌失措、仓皇抵抗,有的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便被八路军官兵击倒。
两军在火光中开始了近距离的肉搏战,枪声、喊杀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战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夜空。日军飞机的座舱内,值班的飞行员们惊慌失措地发动飞机,试图升空逃脱,并用机上的机枪盲目扫射,子弹在跑道上四处飞溅;还有的飞行员慌乱地逃出飞机,想要寻找隐蔽处抵抗,结果刚一落地,就立即被十一连的官兵用刺刀刺倒。
八路军官兵们虽然没有打飞机的经验,却有着顽强的斗志和不怕牺牲的精神,他们纷纷冲向日军战机,有的向飞机的座舱、引擎开枪,有的用手中的铁锨和枪托狠狠砸向飞机机身,甚至用脚使劲踢踹,试图破坏飞机的关键部件;有的官兵爬上飞机,用尽全身力气撕扯飞机的蒙皮,用手榴弹砸向飞机油箱,直到被日军的子弹击中,从飞机上跌落下来,牺牲在跑道上,也始终没有退缩。几乎在每一架飞机四周,都发生着激烈的肉搏战,呼喊声、咒骂声和厮打声响彻夜空。

激战中,一颗日军的子弹击中了冲在最前面的赵崇德营长。营长的牺牲,令三营官兵万分悲痛,他们高喊着“为营长报仇”的口号,不顾日军的密集火力,奋勇向前:“有的端枪朝飞机猛烈射击,有的把一颗颗手榴弹投向敌机,还有的把集束手榴弹绑在自己身上,冒着密集的枪弹,爬上飞机,拉响手榴弹,与敌机同归于尽”。
——赵崇德,河南商城人,十七岁参加工农红军,十八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历经多次战斗,作战勇猛、指挥有方,深受官兵爱戴,牺牲时年仅二十三岁。
短短几十分钟后,阳明堡机场的二十四架日军战机全部被击毁,机身残骸遍布跑道,燃起熊熊大火;机场内的百余名日军警卫与地勤人员,被全部歼灭,无一人逃脱。
此时,远处传来日军增援部队的枪声,陈锡联立即下令撤退,三营官兵在迫击炮连和机枪连的火力掩护下,悄然渡过滹沱河,消失在漆黑的山谷中。等日军增援部队从阳明堡镇赶到机场时,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残骸与熊熊燃烧的火光,八路军官兵早已不见踪影。
此次夜袭阳明堡机场,八路军七六九团以伤亡十余人的代价,歼灭日军一百余人,彻底摧毁日军战机二十四架,减弱了日军的攻势,有力支援了国民党军的忻口作战。
毛泽东曾经说过,打阵地战不是八路军的长项,八路军擅长打游击战,只要八路军充分发挥自己的长项,就能对抗日战争作出贡献。夜袭阳明堡机场,正是八路军发挥游击战优势、深入敌后作战的经典战例。
八路军的敌后作战,不仅摧毁了日军的临时机场,解除了忻口战场的空袭威胁,更深入日军后方,频繁袭击日军的后勤补给线、交通要道和据点,给忻口战场上的日军造成极大的困扰,迫使日军不得不抽调大量兵力,加强后方守备,从而减轻了正面战场中国守军的压力。
对此,日军官方报纸《东京日日新闻》进行了专门报道:
太原以北九十公里的忻口镇天险长达六十余里。在此半永久性阵地上,盘踞着山西军、中央军和共军组成的十五万盟军。对此,我××部队动用空军、陆军,每天每日地连续进行猛烈的攻击。时至二十六日,中央军仍防守第一线,山西军部署在第二线。共军主要分布在山西、陕西两省省界东一线,运用特种游击战术袭击我军的后勤补给线。共军威胁京绥铁路第一线至大同的长达一百八十公里的我军后勤补给线。加上各地的残兵,分别聚集在这座山头、那个村庄。我军若去讨伐,他们或许逃跑,或许在桥梁、狭路等处袭击卡车队。尽管将其击退了,但我方常常蒙受很大的损失……
由于共产党军队特殊的政治背景,加之八路军始终坚持敌后抗战、屡创佳绩,八路军的每一次作战都能引起全中国的瞩目,夜袭阳明堡机场的胜利更是传遍全国,产生了深远的战略与政治意义:
从战略上言,这不只是日寇长驱直入占据山西之计划受到了严重的打击,而且击破了日寇从晋东转入冀北威胁平汉路上我军左翼的企图,因此也就破坏了日寇在北方战线上整个原定计划的实现。八路军以弱小的兵力,深入敌后,摧毁日军机场,不仅解除了忻口战场的空袭威胁,更牵制了日军大量兵力,打乱了日军的作战部署,为正面战场的中国守军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与调整时间。
从政治上言,八路军这些胜利,必然更加激励我国军民坚持抗战到最后胜利的勇气与决心,极大地振奋了全国军民的抗战士气。
太原各界救亡团体、爱国人士、青年学生纷纷到八路军驻晋办事处表示祝贺,全国各地祝捷函电如雪片飞来;
蒋介石也以军事委员会的名义颁发嘉奖令,并发放2万元大洋,奖励参加阳明堡战斗的八路军将士,这也是抗战初期八路军唯一受到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现金奖励的战斗;
卫立煌也专门致电周恩来,盛赞此次胜利:“阳明堡烧了敌人24架飞机,是抗日战争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我代表忻口正面作战的将士对八路军表示感谢!”
后来,刘伯承对这次战斗做了总结,指出其优点是:侦察清楚,部署周密,行动秘密而迅速,动作突然而坚决。特别是担任主攻的三营,以坚决英勇的格斗,不怕牺牲,故能在一个小时内完全摧毁敌机。但是刘伯承认为,此战也存在一定的缺点:次要方向分配兵力过多,只有一个营用于突击方向,其余部队没有用上,殊为可惜。另外,预定的夜间联络记号未严格运用,在与敌混乱时无法识别。
大家对夜袭阳明铺怎么看?欢迎留言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