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吕梁工地结束就回了太原。
公司在市区,项目却远得很。我那会儿租了个单间,在离公司不远的城中村里,一个月六百块钱,有张床、有个桌子,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
但每天往返工地太远了。
公交车两个多小时,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下了车还得走一截。后来我弄了辆自行车,省了点时间,也得蹬一个多小时。
天天这么跑,腿没细,屁股倒是磨得生疼。
有一天实在跑不动了,想着在项目部凑合一晚。
就那一晚,我再也没住过第二次。
项目部临着大路,附近是化工厂、电厂。
白天还好,车虽然多,但至少能跟人说话,注意力分散了。到了晚上,大车开始上阵。
半挂、翻斗、罐车,一辆接一辆,从晚上十点一直响到早上五点。
关键是那个震。
床是那种最便宜的铁架高低床。大车一过,整个板房跟着抖,床像通了电一样,嗡嗡嗡地颤。
我躺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一块放在筛子上的豆腐,翻来覆去,怎么都稳不住。
凌晨三点,我坐起来,看着窗外被大车灯照得忽明忽暗的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天亮就走。
不过说起来,那个项目部本身倒是有点意思。
一般工地板房都是两层,但那个是三层。最上面一层当宿舍,在工地干了十几年,三层板房我也只见过那一次。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哐当哐当响。宿舍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住。隔壁标段是集团公司另一个分公司的,住了四五个人。
他们公司大方,桶、盆、牙刷、牙膏配得齐齐整整,一溜摆在门口。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我那间宿舍,就一张床、一个插线板、一盏白炽灯。
第二天下班路上我对自己说:还是回去住我那间四面是墙的单间吧。至少那儿能睡着。
后来我就再没在那项目部过过夜。
那个项目,我待了三个月就调走了。
但几年后我听以前的同事说,那个项目还没完。不是停工,是没完没了地干——干一阵停一阵,换一波人干一阵,再停一阵。前前后后拖了五六年。
具体原因说不清,项目性质特殊,不算烂尾,但也不像正常推进。就像一个久病不愈的人,既好不了也走不了,耗着。
我听完,没说话。脑子里全是那晚睡不着的画面:大车一辆接一辆从窗前过,板房一层一层跟着抖。我觉得那栋楼大概跟我那晚一样——想睡睡不着,想走又走不了,就这么晃着、熬着、等天亮。
十几年过去了。
我有时候路过工地,看到那些搭得整整齐齐的板房,还能想起太原那一晚。
三层、铁楼梯、震得发颤的床、化工厂飘来的味道。
那时候年轻,觉得一晚上不睡算什么,天亮继续干就是了。
现在想想,有些路就是这么走出来的——不是因为你走得多稳,而是你熬过了多少个睡不着的夜晚,第二天还是爬起来了。
我在那个工地只待了三个月,那栋楼干了五六年。
我离开了,它还在那儿。
我后来的人生,也是一样。
我是[半生风雨仍在迷途],在工地干了十几年,写工地上的日子,也写普通人的活法。关注我,一起慢慢活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