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敕勒川阴山下,长在土默特平原,对本土传统特色美食羊杂碎的最初印象,牢牢刻在早年毕克齐镇头道桥的冬日里。那时天寒地冻,冷风刮得人脸颊生疼,街头范家羊杂碎的摊子前总是围满了人,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稠的汤头翻滚着,表面覆盖着一层鲜亮通红的辣椒面,香气飘出老远,那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家乡味道。
后来远赴山西当兵,一待就是四十年,在三晋大地的烟火气里,又无数次饱餐过太原名吃羊杂割。直到退休返乡,回到土默特呼市地片儿,细细品尝正宗的呼市清真羊杂碎,再对比记忆里的太原羊杂割,才猛然发觉,两地美食虽同以羊杂为料,叫法不同、做法各异,却都把羊的五脏六腑做到了极致,成了扎根民间、暖身暖胃、实惠解馋的百姓美味。
咱们呼市的清真羊杂碎,是扎根在刺勒川街头巷尾的地道风味,价廉味美,不管是回汉各族乡亲,都对这一口热乎滋味情有独钟。而要论烹制得最正宗、最具匠心的,还属本地回族乡亲的手艺,不靠花哨技巧,全凭对汤、料、味的极致把控,做出独属于敕勒川的鲜香。
呼市羊杂碎的灵魂,莫过于那一锅经年不换的老汤。懂行的人都知晓,这锅老汤是店家的传家宝贝,慢火持续煨煮,汤量减少便只添清水,从不彻底更替,岁月沉淀之下,汤体稠浓如油,每一滴都饱含羊杂的醇厚鲜香,熬煮出的滋味,是新汤远不能比拟的。
制作时,先将羊肚、羊肠、羊头这类耐煮食材,彻底清洗后下入老汤,炖至软烂后捞出备用;再把新鲜的羊心、羊肝、羊肺细细处理,切作薄片与碎丁,入老汤慢火煮熟;最后将晾凉切好的肚、肠、头肉回锅稍煮,临出锅淋上羊油炸制的辣椒糊,撒上一把翠绿香菜,瞬间香气四溢。
盛碗上桌,红亮的托县羊油辣子铺于汤面,色泽诱人,入口肥而不腻,汤鲜料足,热辣暖意直抵心底。再配上一个呼市久负盛名的焙子,一口热杂碎、一口酥香焙子,滋味格外扎实。尤其在数九寒冬的清晨,吃上一碗滚烫香辣的羊杂碎,周身寒气尽数驱散,肚腹间如同揣着小火炉,通体舒畅、暖意融融。
老辈人常说,这羊杂碎兼具食补功效,能补五脏、健脾胃、驱寒暖身,是实打实的冬日滋补美味。我还曾有过这样一段经历,多年以前随单位领导出差到呼市,早餐时领导的朋友特意请我们喝地道羊杂碎。席间朋友笑着说起,他家儿子从初中开始,每天早上都要在街边小摊来一碗羊杂碎,常年吃下来,高中毕业时身高直接超过一米八,想来这一碗碗羊杂碎的滋补,也着实功不可没。
再谈我在山西相伴四十年的太原羊杂割,它是三晋大地极具代表性的传统美食,更是太原人刻在骨子里的硬核早餐。“杂” 是羊心、肝、肺、肚、肠、羊血等食材,是先民化废为宝的饮食智慧;“割” 即切碎割块,藏着山西人的节俭性情,以羊杂、粉条配浓汤底熬煮,便是这碗地道风味。
据传太原羊杂割始于元代,经太后赐名后民间流传。山西羊杂割分三大流派,太原属中路做法,用料最为丰富,做法也格外讲究。先将羊骨冷水入锅,加桂皮、茴香、良姜等香料,部分老字号还会加入十余味滋补药材,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熬数小时,熬出奶白醇厚的底汤;再把羊杂分部位处理,羊肚、羊肠用盐、醋反复揉搓去黏去腥,羊肺反复灌水清洗至洁白,全部处理干净后,分别下入汤锅煮熟,捞出放凉后切成条状;最后舀入滚烫的骨汤,放入切好的羊杂、泡软的粉条,加葱姜、香菜简单熬煮,一碗羊杂割便初步成型。
吃的时候标配油酥饼,掰碎泡汤吸满汁水,上桌前按口味加羊油辣子、葱花、香菜,再淋上一勺山西老陈醋,醋香解腻提鲜,将羊汤的鲜美烘托到极致,这也是它和呼市羊杂碎最不一样的地方。
太原鼓楼羊杂割、郝刚刚羊杂割这两家非遗老字号,是本地人的心头爱好,一家坚守古法、底蕴深厚,一家汤鲜料足、人气爆棚,承载着老太原的烟火味觉。不过,遍布街头的羊杂割摊点,有时也难免挂羊头卖“狗肉”,偷工减料,真伪不辨。单位附近曾有一羊杂割摊点,我们某次早点,同事眼尖,看到师傅从味精盆里舀一勺直接倒入汤碗里调味,立马拜拜,再不登门。
同是羊杂烹制的市井美味,两地风味却各有千秋。呼市清真羊杂碎,重老汤本味,醇厚浓香,辣椒提鲜,配焙子吃原汁原味,是敕勒川草原与乡土交融的鲜醇;太原羊杂割,重药膳汤底,醋香点睛,配油酥饼爽口入味,尽显三晋大地的醇厚豪爽。
一碗是年少相伴的家乡滋味,一碗是半生异乡的暖心慰藉,这两碗热气腾腾的羊杂美食,承载着两地不同的风土人情、饮食文化,更藏着我大半辈子的人生过往与烟火记忆。尽管如今现代医学证实,这类动物内脏食材是三高的潜在推手,但寻常百姓依旧偏爱这一口热汤,不为别的,只因这市井间的烟火滋味,看似平凡普通,却最能抚慰人心,这便是民间美食独有的温度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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