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叶蓝布城
前两天看到太原市统计局发布的2025年太原市经济运行情况,说是2025年全市地区生产总值(也就是俗称的GDP)是5382.45亿元,增长1.3%,和前三季度(1.3%)持平。这个增幅在全国省会城市中已经够难看了。随手又去翻了一下2024年的,看完更是吃了一惊:
同样是太原市统计局的数字,2024年太原市全市地区生产总值(GDP)5418.87亿元,增长1.2%,比前三季度加快0.2个百分点。
这么对比,瞎子也可以看出:2025年的GDP是下降的啊,5418.87减去5382.45,下降了36.42亿元。那么这个“增长1.3%”是怎么算出来的?是我不识数还是统计局不识数?
看完之后,一声轻叹。想起了太原那个城市别号:
秋叶蓝布城。

如果你是太原人,自然会心一笑。如果你不是,我这里解释一句:这是太原土话“球也揽不成”的谐音,意思是干啥啥不行。
多年来工作混在京城,家在龙城,常年往返两地,上演“双城记”,近年来有一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太原的人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这么说,并不是因为在帝都打工,居高临下刷存在感,北京这城市官气十足,浊气逼人,对我一点吸引力都没有。我是切实感到太原这座城市,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上越走越慢,在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与一线城市渐行渐远。
秋叶蓝布城,你在被谁抛弃?
最明显的是年轻人不愿留下了。我周围的同事、同学、朋友的孩子,上完大学后没有一个回太原工作的。在外地上学的自不用说,在太原上学的也千方百计跑到了北上广深。正在念书的孩子问起将来理想,也几乎没有一个愿意在太原工作。
现在到农村去看,基本上全是老年人。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同样,到太原市一些小区里去看,也是老年人居多,看上去像一个大号的乡村。倒颇有些“城乡一体化”的意味。
据统计,2024年末太原市常住人口为551.4668万人,比上年增加6.0276万人,增长1.11%。这表明,尽管增幅不大,太原还算是个人口流入城市。在各市人口普遍下降的背景下,算是守住了省会最后的体面。
只是,这增长额中的相当一部分,恐怕是从村里到城里,给自家孩子带娃的老年人。在很多小区里能看到他们,坐在太阳地里,说着乡下的房子、城里的孩子、自己当年的样子。颇有些“白头宫女在,漫坐说玄宗”的意味。
这座城市到底怎么了?
必须承认,上面说到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打心里恨这个城市,相反,他们和我一样,对这座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充满了热爱。言谈之间,随处可以听到额首称颂,耿公修的路、修的桥、盖的楼,砌的门楼子和复建的古城。正如我们当年,也是这样称赞老市长岳维蕃的,五十年代他手里修的迎泽大街到今天都不过时。
而且事实上,太原也确实越来越宜居,空气污染经过治理有了根本好转,天更蓝了水更清了,汾河两岸建成滨河公园,获过联合国人居环境奖。
但他们仍然是义无反顾地,一边热爱、一边远离,这是怎么回事儿?
原因有很多,但有一个重要原因来自下面这组数据。
还是在统计局那份报表中,数据表明,2025年第二产业增加值1504.72亿元,下降2.5%,下拉GDP增速0.76个百分点。还有,从三大门类看,制造业增加值下降0.5%。
而在2024年,第二产业增加值1666.71亿元,好歹还增长0.1%,拉动GDP增长0.05个百分点。其中,制造业增加值增长了0.7%。虽然不多,但总算是正的。
工业下降,制造业萎缩,可能是太原发展最大的短板之一。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一个没有工业、没有制造业的城市,没有足够的就业岗位,怎么能留得住人?
或许有人说,可以发展第三产业啊,不是很多年轻人从工厂出来,跑出去送快递吗?
问题是,没有工厂把东西造出来,你送什么?总不能送空气吧。
又说,可以发展房地产呀。
且不说房地产被鹰派战狼戴旭比喻为肥肉,不算是肌肉筋骨硬实力,也不说房地产如今江河日下,就说太原的高楼越盖越多,却在房地产这泡屎最香的时候,都没赶上吃一口热乎的。
前些年太原房子一直卖不上价格(当然这对老百姓是好事),市里领导,也就是当时那位耿公急了,想用行政手段调控(也就是哄抬)一下价格,刚出招就被国家住建部给约谈了。
约谈强调,要牢固树立“四个意识”,毫不动摇地坚持“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定位,坚持房地产市场调控目标不动摇、力度不放松,落实地方调控主体责任,确保房地产市场平稳健康发展。
别的城市疯长的时候,太原没有搭上车,现在想涨也涨不起来了。
太原,昔日辉煌
可是历史上,太原并不是这个熊样子。
古时候太原被称为龙城,李世民在这里起家,还出过几个小皇帝。宋朝时候赵光义有点心虚,水灌晋阳,“钉死龙脉”,搞过一次大破坏。
这有点远了放过不说。民国年间阎锡山打造“模范省”,太原有煤有钢,有枪有炮,实力响当当的。“晋造”枪械与“汉阳造”“中正式”相差不多,这也是他敢和蒋介石中原大战的资本。他这点家底,后来演化出了太钢、太原矿机、太原机车厂和山西机床厂(247),新中国成立后,247厂造出第一门炮,毛主席亲笔写来贺信。
再说汽车,1932年西北汽车修理厂试制成功就试制成功了第一辆“山西牌”载重汽车,在太原市展览引起轰动,阎锡山亲临参观并奖励了研发团队。
和周围的城市相比,当时石家庄还真的是个村庄,大城市西安都没有造出汽车来。杨虎城把中共叛徒、但确实是个机电专家的余乐醒聘到西安,忙活了两年,钱花了不少,连个车毛都没看到,余乐醒弃职而逃,回到南方加入了军统,后来还成为元老级人物。
1936年,太原凭借军工、煤炭、冶金、机械、电力的集群优势,工业总产值达2.2亿元(银元),仅次于上海、天津。其中机械制造业占比全国37%,被称作“北方工业心脏”。
这个也有点远,还是说新中国成立后吧。“一五”期间,太原被列为全国八大工业建设城市。在苏联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中,太原有11项,位列全国第三。要知道,排名第一的哈尔滨也才有13项。
这11项工程包括:太原第一热电厂、太原第二热电厂、太原化工厂、太原化肥厂、太原制药厂、晋西机器厂、江阳化工厂、新华化工厂、汾西机器厂、兴安化学材料厂、大众机械厂。
还有一批配套建设的院校和厂矿项目:山西省机械制造工业学校(太原科技大学)、华北兵工职业学校(中北大学)、华北兵工第五学校(太原工业学院)、太原市冶金工业学校(山西综合职业技术学院)太原锅炉厂、山西电机厂、山西纺织厂、第一机床厂、太原钢铁厂(扩建)、西山煤矿(扩建)、太原矿山机器厂(扩建)等等。
彼时,太原是名副其实的工业重镇,有一个被叫了很久的专用定语:能源重化工基地。
太原的产品也是响当当的国货之光,前面说过,247厂造的加农炮,毛主席写来贺信。大国重器方面,太原重机厂造的火箭发射塔架,“东方红”卫星就从这里起飞;太钢冶炼出第一炉不锈钢,专门制作了一只银色的宝塔,向党中央报喜。
如果说这也有些远的话,我们再说说八九十年代。轻工电子领域,大光香烟、芳芳洗涤剂行销全国;“春笋”电视机火爆全省,一机难求;三益打印机畅销全国,成为行业翘楚;哪怕军工企业军转民的艰难时刻,生产出的缝纫机、自行车、洗衣机也是响当当的产品。晋泉高梁白酒在太原市场一度比汾酒还要火爆,许多太原人就认这个牌子,在婚礼上,有的人家为尊重娘家客人,给上汾酒,娘家人还不干,说为什么歧视我们?非要和婆家客人一视同仁喝高梁白。
可惜这个酒厂现在越经营越抽抽,丢了市场还丢人,前一阵子和经销商发生矛盾,董事长亲自出马,上门殴打经销商,一时传为全网笑话。
更不用说煤炭了,长年供不应求,加上铁路运力紧张,生产稍有波动,南方就日子难过。逢年过节,上海、江苏都会到太原来“拜年”,其实是催发煤炭。朱镕基、黄菊在上海工作时都到访过西山矿务局,还带着上海的文艺演出队伍,慰问井下工人。其醉翁之意,亦不问可知。
由于工业领域的成就,太原的企业不仅出产品,还出干部。重机厂走出的政协贾主席就不说了,西山矿务局官地矿,因为名字吉祥,领导们都爱去,出的名人也多,胡富国、王森浩,一个省委书记,一个省长,两人都当过煤炭部长。
我发现,各企业出干部似乎有点莫名其妙的规律:太钢的到太原市任职,比如孟立正、李晓波当太原市长、陈某平市委书记;太重的到临汾,王国正、岳普煜两任临汾市长、书记;太化的当了副省长,如吴达才、纪馨芳;另外,太重还出总工会主席,如阎钊、李有美。
当然也不全都是如此,如果官场规律完全被看出来,我岂不成了政治家。反正总而言之,众星闪耀,那是太原工业的高光时刻。
昔日辉煌,今日“恓惶”
记不清从啥时候起,太原的昔日辉煌悄然翻篇,如今只剩“恓惶”。
大约是世纪之交那几年吧,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过程中,太原引以为傲的工厂失去了往日光环,陷入大面积亏损。在艰难转型的道路上左右支绌,磕磕绊绊。
太原有一条工业带,沿汾河西岸和平路沿线布置,称作“河西走廊”。后来这条街沿线企业几乎全部亏损,又被称为“亏损一条街”。在这条街上,企业亏损的原因——市场的、资金的、产品的、人员的、经营环境的,几乎全能找到例证,而企业改革的药方——拨改贷、贷改投、债转股……也在这条街上的企业试了个遍。
结果到现在,亏损企业被彻底消灭了——消灭得一干二净,工厂的原址都开发了房地产。让人想起一个地狱笑话:一位老农民忧心忡忡地说:“我怕是活不了几年啦!领导说五年内消灭贫困人口……”
再没有比这更生动的企业改革案例了。我在工人日报山西站的时候,在这条街上跑了一个多月,写出一组系列报道,引起过较大反响。有一年温总理给工会代表大会做经济形势报告,脱稿提到看了“亏损一条街”的报道,不相信是真的,专门去微服私访过一次,才发现记者所言不虚。当时我就坐在下面听,吓了一跳,幸亏没有挨批。
说到这,又想起另一篇稿件,某企业改制,领导不顾职工意愿要把厂子卖掉,还说“十五大精神就是卖”。职工到记者站告状后我写了个报道,反响更大。把当地领导得罪了,在第二年全国人大会议期间,山西代表团讨论的时候,他们向到会的温总理狠告我状。我当时也在会场采访,他们不知道,添油加醋弄出许多不实之词。温总理在听完汇报以后,总结讲话的时候,对这事一个字都没提。
还是说回到太原的工业企业,当时(直到现在)的共识都是不改不行,但是怎么改才行,却始终找不到有效的药方,不是方子不对,就是剂量不足。
先说说汽车吧,这行当我熟。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汽车工程师。
在太原日报的时候,曾和晚报的一位老师搞过小小的“论战”。他撰写评论说中国不能发展汽车工业,因为汽车“开起来占地方,停下来也占地方。”我刚从汽车行业出来,很不服气,也写文章说“中国就是要让家家都有小汽车”。现在看来我说得对,但当时被领导果断叫停,各打了几板子。
前面说过1932年山西就造出了汽车,但直到今天都快一百年了,还没形成像样的汽车产业。山西汽车是最早布局新能源的,90年代末、20世纪初就推出了甲醇燃料汽车,彼时刚发生吕梁大同假酒案,我们戏称“假酒车”,但到现在也没搞出规模和市场。
80年代中期,我在山西客车厂工作,与山西汽车制造厂一墙之隔,老师傅笑话他们的汽车连厂门都开不出去——这当然是极端案例,但质量不高却是真的。

后来山汽搬到亲贤街,起初还是振作了几天,90年代出过一款搭载康明斯发动机的重卡,是山西省第一辆自主设计的重型卡车,卖得还不错。但在一汽解放、东风重卡等巨头压力之下,始终占不到像样的场份额。
2005年左右,中国兵装旗下的长安汽车看中了山汽,过来谈合作的是我同学,我当时就告诉他前景不妙,原因是山汽当时的当家人根本没心思造车。
怎奈他们头铁,劝不住,还是在2007年左右重组了山西汽车工业集团,成立太原长安重型汽车有限公司。后来果不其然,推出过多款车型,但最终未进入主流重卡序列。后来大约在2012年前后,江铃汽车收购太原重汽股权,成立江铃重型汽车有限公司。后来销量不佳,一年也就1000辆上下,形不成规模效益。到2020年,累计亏损超过16亿元,资不抵债。
山汽就像个祥林嫂似的,命不好,嫁谁克谁。2021年和沃尔沃卡车谈收购,最终没谈成。山汽连个品牌都没留下,不过没留也罢,那个品牌名叫晋宝,宝里宝气的,也不好听。
山汽那块地,后来开发了房地产,如今叫茂业天地,日进斗金,比苦哈哈地造车卖车舒服多了。
太原还有许多企业,都在这样的舒适圈里迷失了自我。
马不说驴脸长。我工作的山西客车厂也不怎么样。

厂址是阎锡山的监狱,曾经关押过很多中共党员政治犯。我刚分配进厂就觉得这地方开工厂不吉利,周围有高墙还有岗楼,易经的“困”卦之象。
产品是长途客车,那几年销路还不错,主要卖给各省的运输公司。最远的销到海南,我曾看到海南的采购员大冬天穿个拖鞋,跑到厂里买车,销售科急忙领上他们先买棉鞋棉衣去。
但产品质量,也就只能呵呵。具体说,每一辆和另一辆模样都不一样。进厂第一年下车间,车间有一台汽锤,整天叮铛响着,老师傅把钢板锤出带弧度的蒙皮,大差不差,铆到骨架上就行。后来知道,红旗轿车最早也是手搓出来的。
后来到设计科,跟着师傅设计驾驶舱,俗称三件套的虎头、机盖、仪表台。刚入厂有点愣,搞了点小革新受到表扬,又给领导提合理化建议,能不能把发动机的热量引入车厢,这就是现成的暖风(现在的车内暖风其实也就是这个原理),顶不了大用,至少能让冬天来买车的那几个老兄免于冻死。领导听了好像没听见。我也不傻,再没说第二遍。
后来我就转行到报社去摇笔杆子去了。再后来,客车厂被省监狱的正位继承人山西监狱管理局夺去一半地盘,盖了楼。厂子搬到东山上,车也不造了,现在造啥不知道。只知道一代名车“山西SX662”从此驶进了历史深处,再无踪影。
同一时期,和它规模差不多的郑州客车厂,如今做大了叫宇通集团。武汉客车厂归了国创高科,现在是国家高新技术企业和专特新精企业。

还好,山西客车厂原址还留着半拉建筑可供怀念,没有开发了楼盘。
说到汽车,山西还出过长治神剑、大同云冈、塞北剑,太原北方原野等许多品牌,留待后面细细说来。
此外,还有机械、钢铁、化工、轻工等行业企业,都有一部令人难忘、不免唏嘘的故事,通过这些故事,可以勾勒出太原工业在发展中掉队的轨迹。以及,城市的发展决策是怎样的左右摇摆,举棋不定,秋叶蓝布城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且听下回分解。(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