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下馆子”这个词,偶尔也在嘴边挂着,但那都是别人的事,普通人很少去饭店吃饭,家里来客人亲戚,都是自己招待,即便结婚这样的喜事,也大多在家里举办,占上邻居几间房,借用邻居的炉灶,院子里摆几张桌子,亲朋同事们忙活上一两天。饭店吃饭太贵,也没有家里红火,人们都喜欢动手,以达到热闹的气氛。那年月,实在是缺乏经济实力摆“谱,”如果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去下馆子,街坊邻居、同事亲朋都会惊诧不已,指指点点。尽管如此,一提到下馆子,还是有一种令人羡慕的感觉。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太原市的饭店哪有如今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就那么可圈可点的几家,如上海饭店、林香斋饭店、认一力饭店等,人们虽然很少进去用餐,但对它们的门脸相当熟悉,它们也在时刻发挥着饭店服务于大众的作用,那就是早晨中午晚上卖熟食,如馒头、窝头、饼子、油格扭扭之类,因为是主食,也叫做干粮。最为红火的时候是在早上,饭店的橱窗里摆着几个大而圆的苇条编的笸箩,有时就挪到了店外的人行便道上,笸箩里放着热气腾腾的馍馍或窝窝,太原人叫窝子头,黄灿灿的,上面蒙着一块洁净的白粗布,如冬天就是一床白棉被。这些都是为早上家里不做饭的人准备的,由于时间紧张,大多数上班上学的人还是选择到饭店门口买干粮。这是一个很庞大的人群,每天早上都是门庭若市,有时要排上一小会儿队。人们手里拿着干粮,或走着去上学,或骑车去上班,边走边吃。再有就是受苦力的劳动人民,如拉菜的、用平车给商店拉货的等等,这个人群数量可谓不少,他们早起晚归,没有回家吃饭的时间,到饭点时,就买上干粮,蹲在路边,手里拿着茶缸子喝上口开水就算是不错了。那个年代由于物质缺乏,除每月定量的粮食外,没有额外的东西可以充饥,人们在耐饥方面形成一定的定力,肚子常常维持在平稳状态,饿了时只要有些东西填补即可焕发生命力,既没有条件“暴食暴饮,”也达不到“饱食恹恹。”除了早点,饭店里用餐的客流量从何而来呢?经常从橱窗外走过,中午或晚上的时候能看到店里的桌子前散散地坐着几位顾客,每张桌前也就是一两个人,有时一张桌子几个人在一起,但相互都不认识,各自静静地吃着。那年头几乎没有家庭或朋友聚会。这些散客,不少是从外地出差来太原的,或者就是一些受苦人,如拉煤的、给粮店送面的、给菜场送菜的,他们的吃饭也很简单,也就是要一碗面,或两个馒头,再要一碗粉汤,只要吃饱就行。我就有过这样的经历。1972年,庙前居委会派我到河南搞外调,走了一个星期,一天去一个城市,每天都去饭店吃饭,但最贵的就是在石家庄吃了一顿炸酱面,花了四毛钱,其余都是买上两个烧饼,最多要一碗鸡蛋汤,一毛二分钱,经常晚上都是买上烧饼,拿到招待所吃,喝一茶缸子开水完事。除了这些散客在饭店吃饭,还有一个不被人们注意的,经常下馆子的人群——小偷儿。六十年代后期至七十年代,钟楼街的小偷儿已经逐渐壮大,太原市的几个主要饭店是他们经常光顾之处。他们不劳而获进行扒窃的同时,也在铤而走险,说刀口舔血也不为过。如被发现,一定会被群众扭送到派出所,有时在路上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到了派出所还要接受“再教育,”民警有的出手快捷凶狠,有的不打脸,有的专打脸,虽然不打残,也是一顿痛揍。正因为此,他们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定那天就进去了”的理念,钱到手后,转身就进饭店大吃二喝。那几年,我经常去阎大舅所在的清和园饭店买羊骨头,从宽银幕穿过钟楼街,边走边逛。有一次走到上海饭店门口,看到前两天刚被送到庙前派出所的一个小偷,右眼眉骨被打肿还未完全消去,正在里面吃饭,很清净的饭店里就坐着他一个人,桌子上摆着好几盘菜,竟然还有酒。看他东张西望的样子,也知道吃得不安生。还有一次是下午三四点钟,我在清和元饭店的橱窗外面,看到兴隆街的弟兄俩坐在靠窗户的一个桌前吃饭,他俩不停地左顾右看,贼眉鼠眼。那次我是从饭店正门进去的,大厅里空无一人,门口就他俩人吃饭,因为知道他俩做这事,在庙前派出所挨过打,我就多看了一眼,他俩也警觉地抬起头来看我,觉得我面熟。两人要了好几盘菜,有丸子、有过油肉,还有两大盘饺子,看着根本就吃不完,吃得满头冒汗。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俩人掏钱包得手了。除了早餐,饭店的正餐都卖什么呢?主食有馒头、饼子、包子、饺子和面条等。每个饭店都有它的招牌菜,但是名菜和贵菜人们问津的少,大众化的肉菜有山西过油肉、小炒肉、回锅肉等;素菜的种类不多,比较好的一个就是豆豆菜,也是那年头太原人口里叫得响的名菜,价廉物美。有一次,我们从南清真饭店买了一个豆豆菜,竟然觉得好吃得不行,就连续买了好几天。一个菜几乎有多半碗黄豆、里面还有少许的白菜,是把黄豆和白菜抄熟了又在油锅里爆炒一下,吃完后满嘴都是油。这么一盘菜价格才一毛八分钱,量足,相当于吃了半碗粮食。七五年我参加铁路工作后,有了到饭店吃饭的机会。坐通勤,早晨五点多钟从轩岗上车,快八点到太原,回家待上几个小时,中午12:40的车回轩岗,中间的时间不够在家吃饭。我一般十点钟从家出来,穿过钟楼街、五一路到火车站,有时就在五一路邮电大楼前面的安乐园清真饭店吃顿饭,很少点菜,一般是要上几个包子,喝一碗开水或稀饭,也有时买两个饼子到车上吃。常在外工作,有时也下馆子,主要就是和矿上的朋友或车站的同事在一起喝顿酒。七十年代,山区物质更加匮乏,喝酒最多也就是炒盘土豆丝,连鸡蛋都见不上。有一次我和同事王兴公一起从轩岗回来,已经晚上七点多了。火车站出口西面有一个“太原火车站清真饭店,”我俩就商议到那儿吃顿饭,喝点儿酒。两个人要了一个黄焖丸子、四毛五分钱,一个过油肉,四毛五分钱,还要了一个豆豆菜,杠尖儿的一盘子,一毛八分钱,打了半斤散装白酒,一人一碗米饭,俩人总共花了不到两块钱。吃完饭两人分手回家,坐在四路电车上,还晕晕呼呼地觉得自己过了一回神仙的日子,这是我活了二十多年最贵、最好的一次下馆子。要知那时我一个月的工资连上回民补助有四十六块多呢!虽然饭店的食客总量不多,但饭店仍在饭菜的口味上下了很大的功夫。首先,大厨都是烹饪技术很过硬的师傅。馒头巷10号院有一个匡茂彩师傅,林香斋饭店的特级厨师,就给国家领导人和外国元首炒过菜;他的小舅子,也是他的徒弟,听说还为周总理接待外宾烹饪过。林香斋最有名的“糖醋鲤鱼”就是由匡师傅掌勺。虽然,普通人很少下馆子,但太原市几个大饭店,各有自家的招牌菜,老百姓还是有所耳闻的,每个饭店的味道各具特色,都是经过千锤百炼而精心保留下来的。如今,我们的饭店,门面、里头都是富丽堂皇,门口有花枝招展的姑娘迎宾,进门后有人点头哈腰、吆三喝四地欢迎。那时,顾客进了店后,里面陈设简单、干干净净,除了方桌和小凳子,就是买票的前台和自端饭菜的窗口。你坐在那儿静静地吃,没人过来和你搭讪,没有人打扰你,但是,淳厚的人情味儿却不时地在体现:你就是买一个烧饼,要一碗开水,或者仅仅吃一碗面,哪怕你自己带着馒头或窝头,进来要一碗开水,服务员也会满足你的要求,没有人歧视你,不会遭到白眼和冷嘲热讽。餐馆饭店与食客之间的地位是平等的,服务员表现的是打心底涌出的热情。那年月,饭菜虽然简单,但食材是健康的、安全的,没有人表面上把顾客当做上帝,而在背地里,明里暗里地坑害顾客。所有的食料,如蔬菜、粮食及油盐调料等,不如现在琳琅满目,却绝大多数是有机食品,入口的每一盘菜、每根面条、每颗米粒,都体现了它的原汁原味,原色原香,各是各的味道;那个年代,添加剂、地沟油等真是闻所未闻,饭菜虽然简单,但是吃着舒服,心里踏实。正因为东西来之不易,人们奉行勤俭节约。好不容易下一次馆子,对食物和粮食都有一种敬畏感,非常珍惜,一定要把点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方站起离席。“光盘行动”真正体验在行动上。点击以下文字链接,阅读作者其它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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