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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坐山隈】古典太原最动人的几个瞬间

  • 2026-02-15 14:50:15
【兀坐山隈】古典太原最动人的几个瞬间
图为明太原古县城局部（网图）
古典太原最动人的几个瞬间
文 | 马绍民
01
先释一下题，把“古典太原”这个概念稍微说说。请注意，是“古典”太原，不是“古代”太原。
古典和古代，有重叠交叉的部分。但古典太原，更侧重强调太原已经过去的地域文化时空。古典太原的古典，十分接近“古典建筑”“古典哲学”“古典美女”“古典风格”“古典音乐”这些词语当中的“古典”，具有强烈的“经典”和“典范”等文化意义。
从另一个角度看，古典太原，指的是太原文化的古典时期，对应的是太原文化的现代时期。太原文化或者说晋阳文化、并州文化、龙城文化，是一个历史呈现过程，虽然每个时代的文化有每个时代的特征，但古今中外，古典文化总是以它的隽永、精致，散发出永久的气息。
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说说。比如说元好问那首《摸鱼儿·雁丘词》。
汾河边一个乱石堆起来的大雁坟墓，和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哽咽天问，金朝太原城一只大雁为另一只大雁殉情而死的故事，就让太原古城的心跳为之加速，持续了800年之久，至今绵绵不绝。古典太原中的古典诗歌，因为这首《雁丘词》，达到了一个后人只能仰视和膜拜的高度。
开句玩笑，现代太原诗人们的写的东西，能流传8个小时，就完全可以收到诗集里去了。800年，不要想。
当然这绝对不是现代太原人江郎才尽了，而是大雁殉情的故事更适合在古典诗歌中吟唱。在现代人已经十分清楚银河系统是怎么回事后，银河是太阳系中的一个棒旋星系嘛，有四千亿颗恒星，还有大量的星团、星云，还有什么星际气体、星际尘埃，脑子里全是这个，你怎么能写出“盈盈一水间，脉脉不能语”这样的诗句？
唐宋慢生活，诞生古诗词；现代快节奏，诞生微短剧。“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那样的时代是过去式了。
古典建筑也是一样。我们山西的、太原的亿万富翁不少，但是现在，亿万富翁们谁也不会因为太原城近几百年没有出现罗贯中这样的伟大小说家，就在太原城找个地方造两座塔，提振提振文运了。现代人活得太明白、活得太通透了，“双塔凌霄”这种事儿，不会再次出现了。
也正因为如此，古典时代才会成为令人怀念的时代，因为这个时代是没有返程车票的时代。
也正因为如此，古典太原时期，才会成为今天的太原人频频回望的时期。
一提回望，估计有些人就会批，这又是阿Q老子祖上阔多了那一套。不能这么认识。套一句名言说，回望是自信的通行证，而不是自卑的墓志铭。不愿意或者惧怕回望太原古城的人，很多是得了一种GDP自卑症。
现在是GDP时代，人们把有多少钱作为价值判断，福布斯排行榜、城市经济排位、经济体排行等，已经成为当代最坚硬的社会导向和文化导向。就算李白活到现在，也只能在马云公司里填写填写财务报表。
但是，有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GDP从来没有也不会长久占据历史的头条。
翻看世界史，记录经济发展的章节，比记录文化的章节短太多了。我们看看世界上所有著名的历史名城，哪一座城是因为它们的财富誉满全球的？因此我们回望古典太原，还是要理直一些、气壮一些，因为这是在主张一种历史价值观、坚持一种正确的价值观。
太原人，不要因为我们这座城市的经济总量排在中国城市的70位以后就黑夜睡不着觉、白天抬不起头，降落在东南沿海哪一座原本不知名的城市的飞机场，觉得很丧气。
我这么说，绝不是在否定经济发展对一座城市发展的巨大拉动作用，也不是宣扬甘于落后、不思进取的安贫乐道意识。今天参加分享交流的朋友，很多人比我读书更多，认识更深刻，我就不多啰嗦了。
聊了聊古典这个概念，还要说说“瞬间”这个词儿。
这个只点一下就行了。《古典太原的几个动人瞬间》，瞬间是放在历史的时空里定位的。这里的瞬间，时间有长有短，有时是一个镜头，有时是一组镜头。瞬间，是个比喻，就好像回望太原历史画卷时的截图和定格，摁了一下暂停键。
那就以历史之轴为序，选几个写几十篇太原文史文章时让我激动的瞬间说说。
02
我在《神话襁褓里的上古太原留影》这篇文章的开头说：
太原作为“府”存在，超过1200年；太原作为“郡”存在，超过2200年；太原作为“城”存在，超过2500年；而太原作为“州”存在，超过4000年（这时的州，还不是行政州）；太原作为“域”（也就是区域）存在，超过5000年。
四五千年前，还是中国的神话时代。神话时代的太原，当然是有人活动的，这时候的人，亦人亦神。比如驯服汾河的台骀，比如从太行山东面翻山越岭来太原盆地边上筑城的唐尧，比如更大规模治理水患的大禹等神话人物。他们在太原盆地的活动，也让人热血喷张，也一样动人心魄。但是史籍对他们的记述都太缺乏了，一鳞半爪，云山雾绕，缺少系统、缺少细节。虽然也是古典太原最初的历史留影，但想捕捉他们的动人瞬间，还是十分困难的。
我们的故事，必须从太原有了建城史开始说起。
有建城史后第一段打动人的瞬间，我知道的，应该是赵简子砍掉大夫窦犨的头。
关于这段往事，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晋阳古城与孔子失之交臂》。我们稍微回顾一下。孔子55岁到68岁用了13年时间周游列国，但是接待他的国家，都是当时的一些鼻屎小国。楚国是个强国，但他只是擦边儿游，连过境游都算不上。晋国、准确地说是晋国的晋阳城，他是做好准备要来了，但从卫国到了黄河边，听到了窦犨被杀的消息。他叹了口气说自己命不好，拨转牛车就离开了。
窦犨的死，对壮志未酬的孔子打击是致命的，是孔子政治理想的最后破灭。孔子从此回到自己的老家当起了教书先生。本来他是想通过窦犨接触实际控制晋国的赵简子，说服赵简子不要在晋国带头搞那些礼崩乐坏的事，让他尽快恢复西周旧制度秩序。但代表新兴封建势力的赵简子和他是两股道上跑的车，下手很快，杀了窦犨，让孔子彻底绝望。
我在文章中分析，窦犨的死，是因为他成为赵简子晋阳新政的一个威胁。
窦犨的封邑，也就是供他和族人吃饭的土地，在今天的阳曲县黄寨一带，那时叫狼孟。窦犨的历史痕迹不多，留在太原的，只有尖草坪区一个横渠村。横渠，是窦犨当年引汾河水浇灌狼孟土地的水利工程。我们可以在地图上用尺子量一量，从汾河到黄寨，直线距离有20华里。春秋那时候能修一条20多华里的水渠，可以知道窦犨在当时拥有绝对不容忽视的资源调动能力和民众号召力。
赵简子在晋阳城率先挑战周朝宪法的权威，首先要取得拥有巨大影响的窦犨的支持。但窦犨和孔子一样，都是誓死维护西周奴隶制度而反对新兴封建制度的。
赵简子只好杀了窦犨，司马迁说“杀之乃从政”，言外之意，就是不杀窦犨干不成他的事业啊。
可能大家这时候会问，这个历史瞬间有什么可动人的呢？杀死一个阻挡历史车轮的顽固分子，没啥啊！天下大道、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嘛。窦犨之死，乃是不识时务、冥顽不化的必然结果也。
这么说，也不能抬杠。但中国传统价值评判很有意思，就是历史的追光很多时候，不是打在那些勇立潮头的开创者身上，而是打在那些固执坚守传统的守旧者身上。
窦犨没有见风使舵，他在强权面前，宁愿死，也选择不合作。
前两天看到一个微信段子，丘吉尔说：“当我们跪下去的时候，伟大领袖就产生了；当我们不再反抗的时候，奴隶便产生了；当我们不会质疑时，骗子就产生了；当我们太娇惯时，畜生就产生了。”我不知道这段话的真伪，但感觉说得很好。尤其在传统社会，敢于质疑、敢于反抗、敢于说不，那是极其稀缺的。因此窦犨的反抗，太具有标本意义了。
中国人大都不会明目张胆地反抗，但他们会默默给反抗的人点赞，以此表达真实的心理倾向。有时甚至不管你反抗的是什么，你只要反抗，他就支持。
窦犨死后，太原人为他修建了宏大的祠堂。你说一个生在什么时候不知道、长于什么地方不知道、被传统史籍基本忽略的人能够获得这么大的哀荣，是不是对祖祖辈辈的太原人一种暗示、一种倡导？
窦犨敢为者，古今有几人？了不起啊！尤其中国的知识分子，看过《驴得水》这部电影的就有印象。别看那个周铁男每天嘴上很硬，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气派，但当枪真顶在脑门上的时候，他扑通一下就跪下了。这是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的真实写照。
晋阳古城的窦犨大夫，虽然——大家注意啊，下面这两句话我是要加着重号的——维护的是奴隶制，但他绝没有做奴隶的习惯。
我说到这儿，大家的心该不该动一下？
03
到了赵简子儿子赵襄子的时代，古典太原出现了第二段让人心跳的瞬间。关于这个瞬间，我分别在《狐突庙填着太原文化的忠肝义胆》和《与晋祠有缘的何止七贤》两篇文章中写到了。这段故事，太原人大多耳熟能详，想必大家也猜到了。
对，就是豫让，司马迁在《史记·刺客列传》中写到的那个晋人豫让。
如果说窦犨故事让人心动是因为他的“硬”，那么豫让故事让人心动是因为他的“轴”。
据说轴来自东北方言，比如东北人把盆骨叫胯骨轴。形容人心眼多，叫“七十二个轱辘、八十三根转轴”。但东北人一般是把“转轴”作为一个词来使用，北京方言才是单用一个“轴”字的。通俗地说，轴，就是一根筋。车轴嘛，直挺挺的、硬邦邦的、黑乎乎的。含义是固执、执拗、倔强、认死理。
司马迁在《刺客列传》里写了5位刺客，其他4位都是职业刺客，只有豫让是非职业刺客，根本不是吃杀人这碗饭的。豫让一个文弱书生变身为刺客，故事背景大家都知道，是为最赏识他的恩人智伯报仇。
豫让先后伺候过范氏、中行氏，但都不获重用，郁郁不得志。用司马迁说法，“无所知名”嘛，无名之辈一枚。直到他投靠智伯后，才开始了一段春风得意的酸儒生涯。
然而豫让的命太不好了。他的恩人智伯发动春秋晋阳大战，本来胜券在握，但却被赵襄子逆转。智伯被杀后，豫让本来已经“遁逃山中”，但听到赵襄子竟然把智伯的头盖骨刷了几道漆当酒盏，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忍无可忍，立下“我必为报仇而死”的血誓。
也不知道他是太不专业了还是赵襄子命不该绝，反正豫让屡刺屡败，屡败屡刺，每次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最后一次，赵襄子再也不能放过他了，他就在晋祠附近一座石桥上自刎而死。他的鲜血染红了那座石桥，那座桥因此被后世命名为“赤桥”。
附带说一句，赵国以晋阳为中心有70多年，有说73年的，有说74年的，后来跨越太行山去中原发展，搬了几次家，最后定都邯郸。邯郸的邻居邢台，也有一座豫让桥。一些邢台学者也挺轴，论证半天，说豫让故事最可能的发生地是邢台，邢台市桥东区干脆把一个街道办事处称为豫让桥办事处。我没看见太原文史专家出来争论的，大概觉得没啥必要吧。另外咱们山西的赵城、襄垣的地方志里，也曾有当地豫让桥的记载，这都说明豫让这个失败的刺客很受后人敬重。
历史评价再一次让你意想不到。按说豫让要刺杀的是晋阳城的主人，他应该是晋阳城的敌人才对啊，但他长期以来一直被晋阳城的后代奉为先贤。先被列为晋水五贤，后来又列为晋祠七贤，至今仍然供在祠堂里接受顶礼膜拜。
这是为什么？我看只有一种解释：岁月让人们模糊了岁月本身，抽象出普遍认同的精神作为共同的价值观。
我在《与晋祠有缘的何止七贤》一文中说：
这个瘦弱的书生手提青铜长剑，明知不能，却拼将头颅掷向仇敌，用一段忠贞志竭的故事，赢得敌人赵襄子的尊重，也赢得历史长久的赞叹。豫让之贤，图解着知恩图报是一系列执着的行动；豫让的精神，最终升华成晋阳文化中最令人动容的板块。
“忠贞志竭”，就是豫让的精神，这四个字，是我在《狐突庙填着太原文化的忠肝义胆》这篇文章中为豫让下的评语。
在这篇文章中我从狐突大夫说起，探讨了晋阳文化中的忠义精神。说起狐突，他可是与关羽一起出现的忠义形象，但十分遗憾，因为很大程度上没有文学艺术家的参与，没有戏剧也没有长篇小说，狐突没有能够像关羽那样形成覆盖世界华语文化圈的公众信仰。
但是狐突不仅为太原文化加注了最早的忠义基因，也是最早把“忠”这个字写进中国古代典籍的太原先贤。
狐突大夫之后，太原出现了忠贞志竭的豫让，出现了忠勇死战的刘琨，出现了忠诚匡国的狄仁杰，出现了忠良满门的杨家将，出现了忠烈碎身的王禀，出现了忠鲠不易的傅山，这让太原文化有了高贵的、格外撼动人心的气象。
狐突大夫是春秋时期活动在太原边山的戎人，后来成为晋献公时代的政治人物，由于忠于流亡的晋文公不肯变节被杀害。现在古交市辖内有狐爷山，狐突和儿子狐毛、狐偃死后，就安葬在这里，这里是他们的故乡。我们需要把狐突一片忠心、千秋义士的故事告诉这里的人们，因为住在狐爷山麓的人们，常常以为狐爷山里有狐仙呢。
04
说赵襄子，我觉得赵襄子姐姐的故事，也应该列为古典太原令人心动的瞬间。
我在《赵襄子在夏屋山摆下杀人宴》这篇文章中，写到了这个古典的太原女人。故事中，这个女人只是被他的弟弟当成了一个实现野心的道具或者一个政治工具。
简单地说，赵简子临终前交代赵襄子，一定要尽快把夏屋山以北也就是雁门关北边的代国纳入晋阳政治集团的势力范围。兼并代国，一是将来更利于对与代接壤的燕国形成合围，二是掠夺春秋战国时最稀缺的军事资源——战马。
赵襄子的办法，就是利用姐姐和亲，让姐姐嫁给代王，放松代王的警惕，然后邀请代王到夏屋山营地喝酒，席间杀死亲姐夫，趁势拿下代国。代王不知是计，喝得差不多的时候，赵襄子一声令下，给客人舀酒的士兵挥起笨重的大铜枓，把代王的头砸成肉酱，随从全部杀死，然后发兵代国都城。
如果从道德角度评论，赵襄子这事儿做得真是太不地道了。但道德标准从来就不是政治标准。
道德评价论的是“善与恶”，政治评价论的是“成与败”。我们很多人喜欢用道德标准评价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那是用差了游戏规则。
从政治角度看夏屋山杀人宴，赵襄子一个年轻人，消耗了较少的战争资源，就实现了父亲赵简子生前长久的愿望。
要知道赵襄子接了父亲的班后，不仅晋国几大氏族虎视眈眈，想趁机要了他的小命，智伯联合韩和魏攻打晋阳就是，瓜分赵氏土地，赵氏家族面临非常险峻的外部生存环境；在赵氏家族内部，也不那么风平浪静。你想啊，赵襄子不是嫡出，是庶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赵简子于是借助相面大师姑布子卿演了一次双簧，用欺骗的方法把几个嫡生子踢出局，赵襄子才接了班。
但赵简子死后，家里打他主意的人能少了？春秋时期，父子、兄弟相残的事多了去了，赵襄子的日子能好过了？豫让为什么数次三番杀不了他？我觉得赵襄子的警觉性和对潜在危险的预测能力，早在这个时候就练成了。
赵襄子就是在这样内忧外患的环境中，凭借自己的智谋兼并了广阔的代地，极大地扩张了晋阳赵氏的战略回旋和纵深，进一步夯实了生存和发展的物质基础，大大强化了晋阳政治集团在晋公室的话语权和权力支配能力。过了没多长时间，就发生了三家分晋、赵襄子侄孙赵浣在晋阳创国这样的重大历史事件，这时候，夏屋山饭局就被历史之手掂出了沉甸甸的分量。
但这些都很血腥、很冷酷，令人动容这词儿放在这儿一点也不合适。
我们是给赵襄子的姐姐出场做一个铺垫。
代王去赴夏屋山饭局，赵襄子的姐姐感觉越来越不对。姐姐太知道弟弟的冷血和狡诈了，也担心粗心的丈夫凶多吉少。她立即出发赶往夏屋山。但在半道上听到了凶信。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弟弟；一边是家，一边是国。你让一个女人怎么办？她该继续前行，还是掉头回家？前行要去哪？回家还有家吗？她只好拔下头上十几厘米长的笄，就是女人头上的簪子，在山石上磨了又磨，然后刺向自己的胸膛。
赵襄子的姐姐，在距夏屋山不很远的地方，用自己的死命名了一座山。这座山叫“摩笄山”，在今河北省的涞源县境内。摩笄山虽然离我们远了一些，但这是我们太原女人的故事啊。
晚唐诗人胡曾写了一首题为《摩笄山》的七绝：
春草绵绵岱日低，
山边立马看摩笄。
黄莺也解追前事，
来向夫人死处啼。
诗人勒马遥听处，偏有黄莺枝头啼。鸟儿你哪里不能鸣叫呢？为什么非要站在夫人自杀的地方鸣叫？你也要了解夫人那些悲戚的故事吗？
这诗挺打动人的。
05
说到古典太原最动人的几个瞬间，不能不提《敕勒歌》。《敕勒歌》毫无疑问是一首草原诗歌，但很多人不知道，这首草原上的歌是在我们太原城唱响并流传后世的。
我专门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敕勒歌从太原唱响》，开头几句是：
这是距今1970多年前的一个冬日，在一群鲜卑和敕勒族粗犷汉子的击节声中，“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带血吟唱，在晋阳古城最巍峨的宫殿里盘旋回荡。这歌，开始是一个汉子的独唱，后来就变成一群汉子的齐唱。一旁侍奉饮酒的俏丽宫娥，还有守护殿门的带刀甲士，都看见熊熊炉火映亮了歌唱者脸上的泪水。
当然说《敕勒歌》的首唱在太原，不准确。我说的是“唱响”，意思是在我们太原唱“响”起来，流传后世的。这是有确凿证据的。唐人李延寿的《北史》、唐人李百药的《北齐书》、大学问家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都是这么记录的，在此之前，没人知道有这首草原民歌。
当然司马光他们不是写中国诗歌史，他们是在记载北朝时期的东魏政治强人高欢的历史时，提到了高欢和伙伴们的歌唱。有了史学家们的记载，《敕勒歌》才得以登堂入室，并被收录进中国诗歌宝库《乐府诗集》。因此，这是太原对中国诗歌史的重要贡献。
关于东魏政权在太原，关于高欢在太原的大肆营建和政治军事活动，关于有一个历史阶段，我们这座城市大街小巷溜达的人很多是皮肤白皙、高鼻深目的少数民族，关于鲜卑人、敕勒人民族的演化，这次不说了。其实很多现代太原人，都是鲜卑人、沙陀人、敕勒人的后裔，特征十分明显的。
说《敕勒歌》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席慕蓉女士那首《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很多人都会唱。我一直都认为，这就是当代的《敕勒歌》。因为它们一脉相承的血液中，流淌的都是无法回到故乡的惆怅。
我们来听听：
父亲曾经形容草原的清香
让他在天涯海角
也从不能相忘
母亲总爱描摹那大河浩荡
奔流在蒙古高原
我遥远的家乡
如今终于见到辽阔大地
站在这芬芳的草原上
我泪落如雨
河水在传唱着祖先的祝福
保佑漂泊的孩子
找到回家的路
这里要长长叹一口气，唉！
虽然已经不能用
不能用母语来诉说
请接纳我的悲伤我的欢乐
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啊
心里有一首歌
歌中有
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听听，是不是和高欢他们高唱的《敕勒歌》是相同的情绪？
“不能用母语诉说”这一句，内涵太深了。当年身染重病的高欢和他的伙伴们，是不是使用敕勒人的母语演唱《敕勒歌》，后来的历史学家、文学家、语言学家吵得一塌糊涂。但我看没有必要吵了。高欢虽是汉人，但他早已经鲜卑化；跟随他南征北战的那些鲜卑人、敕勒人，也早已经汉化。无论他们在晋阳城的歌唱是不是使用母语，草原都是他们无法回去的故乡。有一天即使回去了，你已经不再是你，心也回不去了。这就是席慕蓉踏上蒙古高原泪落如雨的原因。
今天有更多少小离家外出打拼的，奔波多年，你还回去吗？你还能回去吗？我们，已经把他乡当故乡了。一群心在远方的敕勒族汉子，心里牢牢装着阴山下茫茫的草原，但他们只能把远方的风送还远方。这样，你就读懂《敕勒歌》了。
因此我在我那篇文章后面说：
历史要庆幸沉雄辽阔的《敕勒歌》在太原城上空苍凉地响起，它为那个时期晦暗的前额上，点上了一豆耀目朱红。
06
还有一点时间，我再简括说说太原的战争吧。
这也是古典太原的心动瞬间。不过下面谈到的心动，更多的是心痛。
太原素有“四战之地”的说法，这个说法来自《后汉书》。完整的表述是：“东带名关，北逼强胡，年谷独熟，人庶多资，斯四战之地，攻守之场也。”古太原地理环境特殊，东有高山关隘，北有游牧民族，虽然物质条件不赖，但四面临敌，为兵家必争之地。
兵家必争，当然说明战略地位很高。来过太原并且住了很长时间的李白概括很精辟，叫“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意思太原城是连通四面要塞的要冲，是控制五方平原的重地。
李白的话尽管诗意，但并不夸张。
我在《并州儿就是勇士的代名词》一文中总结说：
古晋阳，西北可抵御蒙古高原胡人侵伐，南可凭高临下窥看中原逐鹿，东可出太行隘口席卷齐赵幽燕，是古代北中国区域堪与幽州北京比肩的政治军事重地。如果再把目光收回来一些，太原盆地东依太行，西据蒙山，南屏霍山，北阻勾注，合成四围天然屏障，军事上易守难攻，最易拥兵自重、称雄一方。“居晋阳而望天下”，也因此群雄争夺太原城，就成了古代史上久演不衰的大戏。
太原城这样的特质，战争就成了它的宿命。
太原古代史，几乎是一部战争史，不是太原发兵去打别人，就是别人发兵来打太原。历史上发生在古太原具备一定规模的战事达到50次之多，其中春秋四卿晋阳大战打了3年多，西晋刘琨晋阳抗战打了10年，唐时李光弼晋阳守卫战打了50多天，这算时间短的，五代后唐后晋太原争夺战进行了11年，北宋初平北汉晋阳之战先后打了3次拖拖拉拉19年，金兵攻打太原战役打了250多天。这些大战，深刻影响了中国历史的进程，同时也让太原城和太原军民付出了惨痛代价。
我们只简单说说春秋晋阳大战。
很多人不知道，最早讲述春秋晋阳大战的不是史学家，而是韩非子。韩非子写过一篇文章，叫《十过》，本来是论述执政者在治国理政中“十大过错”的，但捎带着全景式地记录了这场大战。韩非子的讲述，很大程度上成为《国语》《战国策》和《史记》记载这场战争的蓝本。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司马迁在写到这场战争给太原人民带来的灾难时，写到了城里大水漫灌后、老百姓灶坑里生出了蛤蟆，这个，和韩非子是一致的。不一致的，是他还说晋阳城由于三年被围、严重缺粮，发生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悲剧。这就严重了。
要知道，司马迁的《史记》记录了那么多的天灾人祸，一共才使用了4次“易子而食”啊！这场战争，赵魏韩三大氏族大笑着吞下了智伯的土地，而晋阳城饥饿的父母，却在大哭中吞下幼儿的身体！
这是我们太原城经历过的苦难，后人应该记住。
我在《韩非子讲述的春秋晋阳之战》一文中，对司马迁的说法提出质疑。我认为他讲这一条历史依据不足，自相矛盾。其实，是我内心十分拒绝接受这样的惨剧，受不了啊！
如果就讲战争，发生在古代太原的几场古典战争肯定响鼓重槌，因为战争让人们直面生死，比任何时候都更能看到人们最真实的灵魂。
我们不一定没有战士的气质，我们不一定贪生怕死，但我们内心的火药味一定不要那么浓，我们内心的小宇宙应该更加悲悯。
想想司马迁提到的“易子而食”，我们就应该在心里默诵：
我们将在上帝的自由花园里获得重生，我们将推犁播种，再不与刀枪为伍。
这是《悲惨世界》中的话。
（本文为作者一次网聊的文字记录，首发于老家山西公众号）
作者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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