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九月,粘罕站在太原城下,已经在这座城前耗了将近九个月。九个月里他把太原围得水泄不通,攻城攻了不下数十次——云梯、投石机、地道,什么办法都用过了。每一次都被打了回来。城头上的宋军饿得皮包骨头,但金兵的云梯一搭上城垛,那些人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不要命地往下砸石头。粘罕想不明白——一座孤城,外无援军,内无粮草,这些人到底在守什么?
王禀给了他答案。太原城里的粮食早在几个月前就吃完了。战马杀光了吃树皮,树皮剥光了吃草根。弓弦断了用树皮搓,箭射完了拆民房找铁钉回炉打箭头。王禀每天在城头上巡视,盔甲下面的身体瘦得像一根干柴,但眼睛还是亮的。有个士兵靠在城垛上啃一块树皮,啃了一半抬头看见王禀,不好意思地把树皮往身后藏。王禀走过去从士兵手里拿过那块树皮,看了一眼,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了一句话:“我陪你们一起吃。”城头上鸦雀无声,士兵们红着眼眶把弓拉满了继续往城下射。
粘罕想劝降。他派使者进城,使者被王禀一刀砍了,人头从城墙上扔回金营。粘罕又派使者进城,这回带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太原城中粮尽,何不早降,以全百姓?王禀看完信,把信撕了,对使者说了一句话:“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归语粘罕,太原只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
粘罕见劝降无用,决定不再强攻。他留下偏师继续围困,自己率主力绕过太原南下。太原的顽强抵抗为汴京争取了几个月的时间,但同时也让粘罕下定了决心——这座城必须拿下来,否则金军的后勤线永远被卡在这里,大军不敢放心南下。
靖康元年九月,太原城破。不是被攻破的,是被饿破的。城里的守军饿得连弓都拉不开了,城墙上的垛口后面稀稀拉拉没几个人站着,连滚木都搬不动了。金兵架起云梯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登上了城头。粘罕下令屠城。金兵在太原城里杀了三天三夜,尸体堆满了街道,血水顺着城门的排水沟往城外淌。王禀在城破时被俘。粘罕亲自审问他,问了一句话:“汝困守孤城九月,援绝粮尽,尚不降,何也?”王禀吐了一口血水,说了一句话:“我为大宋守土,死得其所。”粘罕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王禀被处死。他的死讯传回汴京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有力气哭了。
太原陷落的消息传到汴京,钦宗正在垂拱殿里和宰相们议事。他看完军报,手抖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太原丢了,黄河以北还有谁挡得住粘罕?中山还在守,河间还在守,但太原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再坚固的城也扛不住没有援军的围困。第一次汴京保卫战时,勤王军从四面八方涌来,二十万人把完颜宗望的六万金兵围在中间。现在那些勤王军在哪里?被解散了。被一纸诏书就地遣散,各自回了原驻地。种师道被贬出京后病死在贬所,李纲被贬到了南方,姚平仲夜袭失败后至今下落不明。能打仗的人死的死、贬的贬,勤王之师散的散、走的走。朝堂上主和派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响亮,他们说割地赔款就能保住汴京。
没有人再提勤王。粘罕的西路军和完颜宗望的东路军从两个方向往汴京压过来,金军骑兵的马蹄声震得河北平原上每一个村庄都在发抖。太原的悲剧还要再重演一遍,但这一次,舞台换到了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