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玉的死对日本鬼子没有震动,因为从没有把他当人看待过。而对中国的汉奸走狗们则可谓“警钟长鸣”,胆战心惊。
冯玉林成了惊弓之鸟,他心中明白,米玉是八路干掉的,不敢明言罢了。他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人民不会饶恕他,八路不会放过他。
初来时,日本鬼子为从他嘴里得到八路军的情报,不论在待遇上、级别上、生活上、物质享受上对他都优厚、宽容。开始时他供出的一些材料也确实是敌人难得到的。在平川一带活动,狗仗主威,各村看到他受到主子重用,不敢得罪,为讨好他,送礼的、请客的红了一阵子。现在可好,油水榨干了,他也得不到新情况,敌人渐渐冷落了他,对他不再感兴趣,各村对他的态度也不一样了,没人理他了。
他更感到恐慌,米玉先走一步,预兆着他的下场。他体会到当叛徒的滋味,两头不是人,心里酸楚楚的。他回顾自己走过的道路,从来没有顺利过:小时爹娘抽料子是个破落户;吃粮当兵投靠了国民党,整天打仗,连连打败;被八路军收容后,受到器重,舒心多了,就是生活太艰苦,纪律太严明,苦熬到哪天能活个痛快? 一横心投靠了“皇军”,谁想到没过几天好日子,又走了下坡路……。
身世凄凉,走投无路。他情绪颓唐,终日陷于惶惶不安之中,平日更不敢单独出行。有时,有任务下来,也要领上帮便衣或跟在鬼子后面转游,不敢太出头了,完事赶紧钻回据点里,米玉的阴影时时缠绕着他。眼下众人看日本主子的眼色行事,他四处遭冷落,很不是滋味,总得想条出路呀!膨胀的私欲,使他决心破釜沉舟,一不作二不休,以求一呈,尔后带着情妇,躲进太原城里,寻欢作乐。现在要为以后着想,于是他暗中抓紧时机敲诈搜刮,想尽量多积攒些私财。
他改变惯用的伎俩,对上司以送人情讨好,对下在乡村里讹诈,说什么有人报告某某人私通八路,他可在日本人面前说情,向人家索要财物,或假立名目,发不义财,以饱私囊;或是见谁家有可猎之物,借日本人名义,据为己有。人们怕他找岔子,闹乱子,免遭牵连,烧香送佛,要什么都依着他。这样一来,他红运亨通,太原城北平川一带乡村连连效仿,无奈欲壑难填,众人敢怒不敢言。冯玉林自知作恶多端,怕民众揭露,日子过得仍是提心吊胆。
郑泽元和情报站的同志们认为,对付冯玉林这个叛徒不用像对待米玉那样,他比米玉狡猾、谨慎、疑心、警惕,轻易不单独活动,恐怕难以得手。认真研究分析了冯的特点,制定了惩治叛徒方案,决定利用敌人内部矛盾,借敌人之手,以毒治毒,除掉害群之马。
郑泽元亲自带领师孔、杜寺三、孙延年、常连春、刘瑛、李志坚、姚致明、刘聚杰、张云清等同志去实施方案。分头去马掌川和太原北郊一带各村联络村长们,做村长们和部分群众的工作,发动村长们联合起来联名上告冯玉林,用日本鬼子的手收拾这条走狗。
日本侵略军统治中国手段毒辣,而装潢门面的花招也不少。城乡四处墙壁上写满“中日亲善”、“共存共荣”,到处高喊“建设大东亚新秩序”,欺骗中国人过所谓“王道乐土”的生活。对于汉奸狗 腿 子的作恶行为,有时不得不采取某些干预措施,借以笼络人心,巩固其在华统治。如抓到某一汉奸的私弊,有真凭实据向鬼子报告,只要鬼子认为有损“皇军威仪”,就会对他“整肃”处治。尤其对于从八路阵营投诚过来的叛徒汉奸,任他们怎么卖力,鬼子仍是疑心重重。这次组织沦陷区的村长们联名向日本宪兵队告1479部队特务分子的状,既惩治了叛。徒,又制造了敌人之间的矛盾,一举两得。
生活在敌占区的村长们,由于这两年八路军工作已经有基础,敌人的气和罪他们受够了,这股干柴,只要有人牵头,有人出面组织,把工作做到,一点即着。经情报站同志们耐心启发,循循善诱,分析利害,交给办法,村长们勇气大增。他们积极搜集材料,罗列冯的罪状,寻找证据。郑泽元亲自为他们草拟了告状信,各村长看后,高兴地认为在理。一份状告冯玉林的状子递了上去。状文写道:
敬呈皇军太原宪兵队长阁下:
兹有1479部队副队长冯玉林,原系八路干部,自归顺皇军以来,依仗皇军威势,在我等乡村肆意横行,敲诈勒索,鱼肉良民,稍有不尽其私意者,则滥指通共罪名,严加迫害,捞取钱财。冯副队长所作所为,有损皇军信誉,不利中日提携之道。良民百姓不堪忍受其苦。寄望皇军能加庇护。现附上冯玉林条条劣迹,恳请皇军明察,为我等作主,追究其罪责,并察明其归顺之动机,严加查办,以正视听。
签名的是平川30多个村长的姓名、手印、红戳子密密麻麻盖了一大片。附上罪状清单一张,分类分项一笔笔细帐,有时间、地点、数量计四五十条,并有一沓证据作证,令人不容置疑。
宪兵队长面对真凭实据眉头紧皱,转而一想:“要西,要西!”他对搜刮民财,打骂群众之类罪行并非动心,“察明其归顺之动机”勾起了他曾怀疑冯玉林有假投降之举,混进来破坏“中日合作”。人心莫测,象冯玉林之辈走狗永不可信,不如乘此机会深加追究,一来可以笼络中国百姓,二来“杀鸡给猴看”,警告其它汉奸少给皇军找麻烦。宪兵队长知道1479部队对冯玉林的印象已不好,不会出面保护他。既然被人告发到宪兵队,正好将计就计,以宪兵队之名排除这个隐患。
宪兵队长翌日通知告状的各村村长来开会,以示尊重民意。太原市北门以北包括马掌川30多个村的村长齐刷刷地进了宪兵队,由宪兵队长主持听证。他板着面孔咋呼道:“诸位的告状,真的,嗯?有没有八路在背后鼓捣? 说谎的不行!”凶狠的三角眼向四周环视,指着村长们的鼻子追问:“你们的明白,一个人地回答!”
“太君,我们告的统统是事实,对皇军那敢扯谎。”
“请皇军去调查,我们良心大大的有。”
“我们受冯玉林的欺诈太多啦,简直没法活。”
村长们早有准备,既敢来就敢说,豁出去也要堵住鬼子的怀疑。声声干脆,理直气壮。宪兵队长盯着村长们的脸看过来扫过去,一个个神态自如,不露破绽。他依然不那么放心,反复叮咛:“皇军的是要调查,你们的回去的想想,如果告状的人当中有受八路的指使,要赶快检举出来。不然把你们要统统地抓起来。”
那几天,冯玉林住在兰村据点,全然不知外面的情况,现在忽然接到通知召他回太原述职,心中暗喜。以为主子要委任什么新差事,他梦想调回太原城里去避难,离开让他昼夜不安的小据点。姘妇想跟他一道去太原,他安抚说:“不必急,你多留几天不怕啥,等我在城里找妥房子,接你去太原,带上咱们的东西,住在城里就不动啦。”
出乎所料,事与愿违。他见到宪兵队长,心冷了半截。宪兵队长的态度冷漠、淡然,让他禀述工作,在乡下干什么。这可怎么说好,敌情他不知道,乡下干的事不能明言,刮肠搜肚的东拼西凑胡诌一气,宪兵队长听烦了,轻蔑地打断他的话茬:“你的,干了不少坏事,良心大大的没有。”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支支吾吾摇头表示不明白。
宪兵队长甩过一张状纸示意他自己看。“这是告发你的,你的不是为皇军效劳。”宪兵队长阴森森地挤出一句,冯玉林刷地一下把心提到嗓子里,一边低头看那一笔清单,一边摸摸额间涔出的汗珠,面对黑麻麻一片村长的签名他胆怯了,承认不敢,否认不行。没想到才几个月功夫就触犯了众怒,敢来宪兵队告发他。辩解是无力的,他想金蝉脱壳:“这里有鬼,怕是八路在背后捣乱,请太君不要上当!”
鬼子在这一点上也有警觉,他不露声色,不加可否,责令冯玉林好好反省,等派出的特务调查回来再作计议。明明是几十个村的村长结成一体,其中有诈?为什么对准冯玉林一人?但又有理有据,岂能轻率对待!
由于情报站事先做了工作,众口一词,奉命调查的特务们没看出破绽,反而向太君证实了各村村长反映属实,冯不仅在乡间,就是在伪军特务们之间也没人说他好的,他们趁势扬灰,兴灾乐祸地把冯又告了一状,出出憋在肚里的怨气正是机会。有人已打算快快搬掉冯玉林,自己补空位。
宪兵队长再次召来告状的村长们,当面与冯玉林质对。宪兵队操场布置森严,如临大敌。30多名村长站一边,冯玉林孤零零地独自站在对面。鬼子兵持枪分布四周,形成一个包围圈,狼狗夹在其间。宪兵队长手握军刀,由1479部队的代表陪同,站在中间。他拧着眉,瞪着双眼,捋一捋八字胡,开口训示:“今天来对证一些事,你们不要怕。”“你的违犯皇军规矩,对治安大大不利。皇军要追究责任,抚慰良民,为维护中日亲善大业,你讲,有的没有?说谎的不行,良心坏了坏了……”
死一样的寂静、沉默,令人窒息。冯玉林强打精神,撑着脖子,面无血色,瞅瞅这个望望那个,似对村长们威吓或似求情。村长们拭目以待。宪兵队长补充说:“村长们告冯队副的状,说他敲诈勒索良民的财物很多,冯队副不承认这些事。现在当面对质清楚,如果是事实,皇军一定严加惩办;如果欺骗皇军,一定是八路指使,破坏治安,皇军不会轻饶!”宪兵队长加重了语气。冯玉林象抓住了救命草,抢白了一句:“就是有八路在背后捣鬼。”
兰岗村村长郭喜牢记郑泽元临行前的嘱咐:正义在我们手里,一定要理直气壮,把握主动,先发制人。对付豺狼不可手软,先下手为强,决不能让冯玉林反咬一口。于是他挺直身子,带头大声说:“报告太君,状纸上写的全是事实,这些事不止出在一处,村村都有。我们这些当村长的为中日亲善效劳多年,拥护皇军才来告状。太君上次亲自过问,又派人去查对过,人证物证齐全。冯队副平时向我们索要财物,拿通匪的帽子,今天又以八路在背后捣鬼来抵赖事实。自己做的事不敢承认!”这一炮打出,人们胆壮起来,跟着纷纷发言,群起而攻之。
“冯队副以特务队名义派款留下单据,我又找出两张,今天带来啦!”南路村村长伸手递给宪兵队长。
“我们村的帐上,一笔一笔写得清楚,请太君过目。”青善村、东高村的村长都掏出各自的帐本子,当众出示。
“逼得我们实在没办法支应,乡亲们没办法活了,才来告状的。”你一言我一语,大家数落着冯的罪行。
宪兵队长边听翻译边点头,冯玉林心里直发怵,已无招架之力,脑子里乱哄哄,一口咬定:“他们在陷害我,是八路搞的把戏。”他狗急跳墙,反咬人了。
“什么?你知道是八路搞的?”宪兵队长逼进一步,接着他的话茬,朝冯玉林走去。眯着眼睛追问:“哪个的八路?你的去拉出来,证据的要有。”这一逼问使心虚的冯玉林不知所措。随便乱拉一两名村长搪塞?但没有证据,怕更难下台。半晌,嘴唇抖抖索索答不出来。
“你不要陷害人,八路还敢来这里同你对质?在太君面前谁也不许胡说,请太君作主。”村长们齐声抗诉。
“你的,不老实。八格牙路!”宪兵队长扇了冯玉林两记耳光,右手习惯地握紧了刀柄,像似拔刀。冯玉林大惊失色“咚”地一声跪倒在地,不顾一切地哀声央求:“太君饶命!太君饶命!”村长们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良心大大的坏了坏了,你来投降是假的。”1479部队的鬼子代表看见冯玉林给他们丢了人,很是气愤,上去想惩治他,借以挽回部队的面子。宪兵队长用手作了阻止手势,顺手打掉冯头上戴的二鬼子帽,回头下令:“来人,送他到军法处。”冯玉林被押了下去。
“皇军的办事讲公道,不容许不良分子欺负良民,中日两国要携手合作,象今天这样,共同对付冯玉林这样的人,共同对付八路,你们的回去,请把皇军的意思向村民的宣传,今后多多地为大东亚圣战效劳。”宪兵队长以胜利者的口吻安慰、鼓动村长们。村长们完全明白,表面上装出感谢之情,躬腰致谢,但心底里涌起的是胜利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