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这时,她听到妈妈说了一句什么,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一阵儿她才听明白,“谁不让你吃饱来?谁不给你吃的来?”
她还没有明白妈妈在指什么,就觉得一只手伸到了她的被窝里,触碰到了她的大腿根儿。很快她就觉得钻心的疼痛,“哎呀!”一下就喊了出来。妈妈在用她的拇指和食指,拧掐她的大腿根儿,疼得她不光喊,还使劲地翻身,两条腿不停地扭动,一只抬起的脚踢到了俯在身上的妈妈。疼痛取代了害怕,让她感到妈妈的手离开了,停止了掐和拧,又顺势一脚,没有踢到,妈妈的黑影子挪到一边去了。
这时,她才用手去摸被掐拧之处,一碰就撕心裂肺,好像没有皮,全是红肉。她呲着牙,咧着嘴,用被子蒙住头,蒙住脸,“嘶嘶”地吸气,嘤嘤地啜泣着。
猛然间,她觉得被子又被掀开了,那双手又在她的下身摸索,很准确地找到了目标,同时伴着低低的怒喝,“不许哭!”
她不敢哭了,惊恐地望着越来越清晰的黑影,两腿夹紧,双手护住自己的大腿根部,全身不停地抖动。
这时,她听到有人从里屋走出来,像是拉了妈妈一把,妈妈的手离开了,同时她也听到爸爸低沉的声音,“哭甚了?睡觉!”
妞妞两手捂着大腿根儿,牙齿里不停地“嘶嘶”响着,慢慢地睡着了。夜里她突然惊坐起来,口里喊着,“妈妈,我不敢咧,我能吃饱!”
她一直叨念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小。这时,被窝对面突然横出来一只脚,踢在她的脸上,随着一声怒骂,“喊甚了,不睡觉!”紧跟着又是姐姐的一声喊叫,“妈妈,你快过来,看你家妞妞,不让人家睡觉!”
1964年,妞妞在妈妈任教的国师街小学上了一年级。同一个班里同学有和自己在一个巷子里住的,还有同院住的远花,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回家,下了学一起玩儿。有时玩着跳皮筋,妞妞拉着皮筋时突然手就不甩了,两眼茫茫地看着地面或是房顶,这时远花就冲她喊,“妞妞你咋不悠咧,干甚了?”
妞妞这才回过神来,又开始甩开了皮筋,远花几个就责怪她,还说以后不和她玩儿了,妞妞心里很害怕,但又不知道说什么。那天相跟在上学的路上,远花就问妞妞,“你是你妈奶出去的,你妈对你是不是不亲了?”妞妞不太懂“你妈奶出去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自己和姐姐不是一个妈生的,所以妈妈对自己不亲?
这句话一直在她心里缠绕,回到家里,看到妈妈和姐姐,她没有力气把头抬起,她们过来时,妞妞的目光立即转向地面。
二年级的下半学期,妞妞就开始站在板凳上学着做饭了,做红面剔拔股、擦圪斗、擀面条等;她学会了擦煤泥、生火、封炉子等。每天下午五点以前就放学了,到家就干活儿,先掏灰渣,用簸箕端着倒在筐子里。五点多钟灰渣车来的时候,她端着簸箕到大门口,等拉灰渣车来了,她举不到车的马槽,就让装卸工帮她倒一下,倒完了她还要跑回院里端第二簸箕。
挑水也是个重活儿。家里的水一般是更生晚饭后去水管子上挑。更生有时回来得晚,缸里没水了,纪姿就喊一声,“妞妞,没水咧!”妞妞就要提上一个小铁皮桶去水管子打水。接满后,她望着满满一桶水就发愁,也得一只手提起来,侧斜着身子,走上几步,放下歇口气,又两手提起,叉开腿,像一只鸭子那样,左脚一步,右脚一步向前挪动,就这么走一路,歇一路。有一回到了家,桶里还剩半桶水,脚上腿上都被洒湿了,进门时正好让纪姿看见,纪姿一只手指点着她的额头说,“你个死妮子,就不能少接上点儿?”
妞妞放下桶,习惯性地向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被浇湿的裤腿和鞋面儿。她突然觉得,妈妈的手指并没有使很大的力气,骂她“死妮子”的口气也没有平时那么凶恶,她觉得妈妈这是在可怜她,觉得她有些恓惶。往煤池子上放水桶时,她看了一下妈妈摇曳的身影,眼泪不由自主地盈满了眼眶。
14
66年,妞妞已经上了三年级,她的学习成绩也还不错,但老师也指出她上课发言不够积极,胆子较小,倒是上手工课和课外劳动时,她表现得比别的同学都要积极,每周六下午的手工课拆线线,她的面前总是大大的一堆。妞妞的班主任有次就和纪姿说起此事,“何老师啊,娃娃很不错的,就是课堂上发言少,像是不敢说话,一到回答问题时,她就低下头,可又不时地看一眼,像是又想说,又有些怕。”
听到这里,纪姿望了老师一眼,没有说话。
文革运动的几年里,妞妞和所有女孩儿一样,没有学上,就在家里晃荡玩儿,只是,她承担了几乎所有的家务如做饭、买菜等。白日里,灶台旁就是她的固定栖身之地,做完饭后,家人们在院里小桌上吃,纪姿、更生和女儿曼曼在一起有说有笑,而妞妞总是蹲在灶火前,面朝墙,端着碗一个人吃。这在院子里早已成为一道不变的风景,过来过去的院邻们也早已见惯不惊。稍加留意就可以发现,妞妞的脸上较少有那个年代女孩子的笑容。
转眼到了1973年,纪姿因为工作劳累,身体不适,北城区中心医院诊断为心脏三尖瓣狭窄,让她住院,做个小手术,她也觉得那段时间太累了,正赶上放假,趁此修养几天。
白天,曼曼都要去医院看望妈妈,陪着妈妈说话,有时一待就是一上午,有时下午还要来,或者就在医院的院子里玩耍。纪姿觉得能有这么充裕的时间休息真好,也觉得女儿每天来医院看她,真的是长大了。
住院期间的做饭与送饭基本都由妞妞来承担,做好了由曼曼或妞妞给妈妈送饭。在家做饭她做得很细致,尽量做些细软可口的食物,快到中午饭点儿时送到医院,如果妈妈正和探望的老师聊天,她就把饭放在桌子上,自己出来站在门口等着,等到妈妈吃完饭,她再把饭盒拿回家。
纪姿因为人住医院了,环境有所改变,见到妞妞也没有那么大的气性了,看到她也想和她说说话,甚至都想夸她两句,说她做的饭好吃,面条擀得细,可是妞妞把饭盒放下,叫一声“妈妈”就没话了,就低着头到门口去了。她想说,“妞,你进来哇!”可是这样温软的话她觉得张不开口,她突然想起好像自己还没有和二女儿很平静地说过话,她还想像在家里那样喊一声,“妞妞,你进来!”又觉得这里是医院,肯定不合适,这让她既有些尴尬,又有些气愤。有时学校的老师来看望她,看到妞妞站在门口一声不吭,就和纪姿说,“二女儿不爱说话哇?”纪姿心中就有些冷落感,看着门外的妞妞就那么站着,不知道进来和老师们打个招呼,觉得她死眉怵眼,心中十分恼怒,可又不好在老师们面前发作。
晚上,更生下了班来医院看纪姿,她就和更生抱怨说,“你看这妞妞,来医院给我送饭,来了就说,妈你吃饭哇!我吃完饭,她收拾起碗筷就说,妈,我走呀!根本就不想在这儿待,和我根本就没有话说。我想起来就生气,死眉怵眼的,看我回佬家好好训砍她!”
听完这句话,更生两眼在纪姿脸上转圈儿,就好像地下党的同志刚刚接上暗号,随后他又思索了十几秒钟才说,
“姿呀,你今后对妞妞的态度要改一改咧,不能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咧!”
更生这句话,让纪姿听得张大了嘴巴,像不认识自己的丈夫,
“你说甚了,让我改一改?我对她多好了?白吃白喝,养她那来大!”
更生看着妻子,真想说她一句:你才是个气门芯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较慢,却一字一句地说,
“不能再这的想咧,娃娃们大咧,咱们也在变老!”
看更生的话语与自己不在一个频道上,看他的脸色那么严肃,纪姿低下头,不吭声了。
15
自从纪姿上次住院以后,更生对妞妞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观,以往每天下班回来,妞妞喊一声“爸爸,”更生总是板着一张威严的面孔,从不正眼看她,顶多鼻子里“嗯”一声,算作回答,可现在呢,妞妞仍是机械地喊一声“爸爸,”却换来了更生抬头微笑,两眼凝望着女儿,口里随即应着“哦。”
这种颠覆性的变化,竟让妞妞像得到了皇帝恩宠的爱妃一般的待遇,她张着嘴,缓慢地抬起头看着爸爸,好半天才又面含羞涩地低下了头,并且扭过了身子,暗暗地咂味这有如含了蜜一样的感觉。
往常曼曼一回到家,总是兴高采烈地与爸妈讲这讲那,此时妞妞或是在厨房,或是正在一旁忙活,三个人的热烈气氛与她毫无关系,可是现在,更生会在谈笑间打断曼曼的欢声笑语,插进一句,“那好呀,下次去把妹妹也带上哇!”
曼曼看着父亲,立即回嘴道,“哼!谁带老带她了?死眉怵眼的,我还嫌她麻烦了!”
更生立即接上一句严厉的嗔怨,“曼曼,以后好好地对妹妹,听见没有?”
曼曼瞪大了双眼看着父亲,像不认识似的,随即出口一句,“哼,就不!”说完扭头跑向院里,看到妞妞在门口蹲着,冲着她,鼻腔里一声怒喝,“哼!”
看着曼曼出去的背影,更生走出门,轻轻地抚着妞妞的肩膀,拍了一下,妞妞竟惊吓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肩膀痉挛着,以为父亲要打她。可父亲那眼神,那嘴角的笑,分明是在抚慰她。她有些懵懂了,重新低下头,低声地啜泣着。此时,她好想豁出去,扑在父亲怀里大哭一场,可是她不敢,她怕母亲突然回来,也怕父亲突然改变态度。
更生看到女儿又低下头去哭,抚摸了一下她的肩头,默默地离开。他想把妞妞拉回屋里,可看了一下墙上的闹钟,妻子快下班回来了。
更生坐在屋里椅子上,等着妻子下班,他觉得他应该和妻子好好地谈一谈。
但有一件事,他决心先不告诉妻子。
更生这些年来工作一直勤奋努力,已由当初的区长秘书提拔为北城区文教局文化科的副科长。职务提升后,工作更加没白没夜,有时加班写文件到深夜,第二天还要去局里开会。长期的疲劳让他感到不适,夜里经常咳嗽,有时吃饭时一口痰堵住上不来,要喘上好一会儿,纪姿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上周他在办公室咳得厉害,同事说,老李,你咋回事了,要不去医院看看?他去了北城区人民医院,大夫检查后,说他肺部有个黑点,是不是抽烟太多了,建议他去山大医院再检查一下。更生对这样的结果也没有太当回事,他觉得自己从小在农村地里锻炼出来的体格还是很健壮的。尽管山大一院就不去了,但做事喜欢考虑后手的更生还是觉得他和纪姿对妞妞的态度该有所改变了。
不对纪姿说还有另一层考虑。
纪姿自那次住院后,虽说是一个小手术,但很长时间以来,他就知道纪姿的心脏不太好,表现在工作一累了就不停地咳喘,尤其他知道,妻子是一个把工作成绩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这样就会忽略自己的健康。
基于这些原因,更生考虑得较多,也比较长远,他认定今后他和妻子上了年纪,是需要孩子们照顾的,也意识到今后对二女儿的态度必须有所改变了。
有几次更生和纪姿说今后对妞妞要好一些,开始她很不情愿,尤其更生说的那句,“我们老老,今后是会依靠娃娃们的!”给了她一些触动。过去她一直认为,我老了,有退休金,我老了,有宝贝女儿曼曼照顾我,这就足够了。她看得出,更生想让自己扭转看法,扭转对妞妞的态度,这么多年与更生的和睦相处,她信服丈夫,也想慢慢地照丈夫的话去做,虽然心里,对二女儿还是很不待见。
16
可是不久,孩子们之间发生的一件事,让她习惯性地,又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妞妞。
纪姿家里桌子上有一个黑色的檀木制作的小梳妆台,带有抽屉,上面有一面镜子,两边都是雕刻精细的镂空图案。这个梳妆镜子是纪姿与更生结婚时娘家陪的嫁妆,据说是纪姿的太姥姥传下来的。家里的陈设很简单,却有这么一件宝贝令人夺目,纪姿每天都要对着它梳妆打扮,自然也将它当成了心爱之物。
那天上午,曼曼的姨姨家的孩子巧巧来家里玩儿,两人就表演样板戏沙家浜里的《智斗》,曼曼扮演刁德一,巧巧演阿庆嫂。巧巧平时就是个爱臭美的姑娘,她嫌桌子上的东西太多,就和曼曼把梳妆台放在吃饭的小桌上面,巧巧就坐着板凳对着镜子做梳妆打扮的样子,而曼曼扮演的刁德一,头上带着父亲的鸭舌帽,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询问阿庆嫂,两人一招一式,你来我往,在屋里地上的空间里游走,口里唱着,还夸张地做着动作,忽而相互指责,忽而又笑得前仰后合。
笑闹声把在门口站着不敢进来的妞妞也吸引住了,走进门里和她们一起笑。
演着演着,阿庆嫂开始怒斥刁德一,刁德一讽刺阿庆嫂,两人又跑起来,互相追逐,巧巧一下就把小桌子撞的挪了位,梳妆台晃着晃着就侧着身子倒在了地上,“咣啷”一声,镜子的玻璃碎裂,掉出来一个角,还有一道长长的裂缝。这可把两人吓坏了,曼曼把掉在地上的玻璃角往空缺处安,却怎么也安不上。两个人又急又怕,你看我,我看你,巧巧还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妞妞,气得指着妞妞就责怨,
“谁让你站在这儿挡道来?”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曼曼,她立即把枪口对准妞妞,“死呀你妞妞,不是你挡住路,玻璃能摔老?”
妞妞没想到这事跟自己还有关系,吓得有些哆嗦,小声说,“又不是我来,我又没有碰住!”
说完,妞妞就往屋外走。
而曼曼和巧巧一起对着妞妞喊,“就是你来,就是你来!”
晚上下班,纪姿刚走进院子,巧巧就跑过来说,“大姨、大姨,妞妞把你家的梳妆台的镜子给打烂咧!”
听到这儿,纪姿脑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小死妮子,几天不收拾,给劳脸咧?”
刚一踏进家门,她就看到梳妆台的惨状,立即高声喊,“妞妞,你过来!”
一扭头,妞妞就站在身后。妞妞知道姐姐和巧巧诬陷她,看见母亲进门,她迎着母亲的目光,想把事情说清楚。
看到妞妞敢于和她直视,明显是不怕她,纪姿心里更为光火,张口大骂道,“妞妞,你眼睛瞎咧,走路也不看,把我的镜子给打烂咧?”
妞妞没有表现出很害怕,声音不高,却很有力地说,
“不是我打的。”
妞妞的冷静让纪姿很吃惊,说着一巴掌就扇了过去,“你还嘴硬!”
妞妞用手捂着脸,眼泪已经涌了出来,但还是低声说,
“就不是我来。”
看着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妞妞这么倔强,纪姿突然想起更生的那句话:娃娃们大咧,咱们也老咧。她的身体感到一阵荒凉,更觉得眼前这个女儿已经不服她管教,在默默地与她抗衡。算佬哇,打就打咧,说不定真的是那两个妮子干的了。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另一个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响起:不能这样饶了她,必须教训她。
有了这个想法,她顺手抄起挂在墙上的鸡毛掸子,刚要举起,就听到院里传来妹妹和女儿巧巧的说话声,原来是二姨来接巧巧回家。
纪姿只好放下掸子,瞪了妞妞一眼后,转身招呼妹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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