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原待久了,你会发现一件事——
想装修房子,挨家打听、熟人推荐,最后找来的师傅,十有八九都是临县人;
去菜市场逛一圈,卖菜的、卖水果的,张口就是熟悉的临县话;
随手拦一辆出租车,师傅一踩油门,卷着舌头问你“去哪呀”;
就连进超市买东西,收银员随口搭话,说着说着,那股地道的临县口音就露了出来。
衣食住行,各行各业,抬头低头,总能遇上临县人。也难怪太原坊间常说,在这座城里生活,离开临县人,真的转不动。
这话听着有点夸张,但你细琢磨:你住的房子谁装的?你吃的菜谁卖的?你打的车谁开的?街边小饭馆谁操持的?
十有八九,跟临县沾亲带故。
临县本就是吕梁的人口大县,户籍人口足有60多万,这么多人守着千沟万壑的黄土地,讨生活太难,大批人只能背井离乡,往省城太原闯。也正因如此,愣是在省城混出了“离开他们不行”的江湖地位。
凭啥?
一、穷,才是最好的老师
临县那地方,吕梁山西侧,黄河边上,千沟万壑,十年九旱。“五山四沟一分平”,能种庄稼的地没多少。
这种地方,想活,就得往外走。
九十年代开始,一批又一批临县人背上蛇皮袋,坐上摇摇晃晃的大巴,沿着太佳线往南扎。那时候出来的人,兜里能揣一百块钱就算“有钱人”了。
那时候太原的彭村、后北屯这些城中村,是他们落脚的第一站。尤其是彭村,密密麻麻住的全是临县老乡,久而久之,被当地人戏称“太原临县村”。刚来的老乡没本钱、没住处,挤在城中村的小平房里,抱团找活路。
彭村的临县人,大多靠着回收旧冰箱、洗衣机、电视机、旧家具这些废旧家电营生,不少人还常年扎根在南堰旧货市场,起早贪黑、走街串巷,一分一分攒着血汗钱。
早晨天还没亮,一群人就从彭村、后北屯出来,往茂盛装饰城、聚宝盆装饰城门口一蹲,等着雇主上门——“刮腻子的有没有?”
“贴砖、木工,一天一结!”
临县人有个特点:不挑活。脏的累的,别人不干的,他们干;小钱碎钱,别人看不上的,他们挣。
装修这行当,就是这么一铲子一锤子干出来的。出租车这行,也是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跑出来的。回收旧家电的生意,也是扛着重物、在旧货市场里熬出来的。
有人说临县人“鬼点子多”。
其实哪是什么鬼点子,是穷日子逼出来的本事。地里刨不出食,就到城里刨;大钱挣不着,就从一块两块攒起。
二、“阿迪了”三个字,在太原就是通行证
有人说,临县人是山西的犹太人。脑子活、会算计、肯抱团,天生带着一股做生意的韧劲。
临县话辨识度太高了。
卷舌重,尾音上扬,像山里的风刮过来。一句“阿迪了嘛”(怎么了)、“做甚个呀”(干什么去)、“好丫丫”(实为“好爷爷”的音变,)立马把人认出来。
网上流传不少段子——
“天上的紫微星,地上的临县人”,这是夸他们聪明、有能耐。
“但使龙城飞将在,南站起步二别块”,这是调侃个别出租车司机不打表。
还有个更损的:“白天打饼子,晚上偷车子。”
话难听。但说实话,这些评价不是空穴来风。
二三十年前,最早一批来太原的临县人,文化不高,法律意识淡,生存压力下,个别人走了歪路。缺斤短两、绕路宰客——哪个群体里没这样的人?只不过临县人基数大、扎堆,坏事传得就快。
你不能因为这1%,就把那99%勤勤恳恳的人都否了。
我认识一个开了十五年出租车的临县师傅,车里永远干干净净,打表从不含糊。他说:“我多要你两块钱能发财?少要两块钱能破产?做人得讲良心。”
三、抱团,是临县人最大的底气
临县人能在太原扎下根,最核心的就两个字:抱团。
一个老乡干装修站稳了,会把村里的亲戚朋友都带出来;一个在彭村、南堰做旧家电回收做出门道,也会拉着老乡一起干。你木工,他瓦工,我跑材料,我收家电,你帮我拉货,我帮你找活儿,一个班子就搭起来了。活儿一起干,钱一起挣,有事一起扛。
这种团结,有时候让外人不舒服。两拨人打架,吃亏的一方一个电话,能叫来半个村的人。
但更多时候,这种团结是暖的。哪个老乡病了,大伙凑钱;哪家孩子上不了学,商会出面;就连在旧货市场、装饰城等活,老乡之间也会互相照应、互通有无。
太原市临县商会,2004年就有了。会长李飞峰,搞建筑工程的,山西省工商联副主席。商会下面会员覆盖几十个行业,建筑工程、医药、农产品加工、酒店、烟酒副食——什么都有。
有一年临县发洪水,商会组织捐款,一下午凑了一百三十多万。
这不是做秀,是骨子里的“一家亲”。
四、从装饰城等活,到商会里谈生意
三十年过去了。
第一代来太原的临县人,大多五六十了。当年挤在彭村、后北屯,天天在茂盛装饰城、聚宝盆门口蹲活,在南堰旧货市场摸爬滚打的年轻人,早已在省城站稳脚跟。他们的孩子生在太原、长在太原,说一口流利的太原话,但回村里,照样能用临县话跟老人拉家常。
这一代人,比父辈走得更远。
有的读了大学,当了医生、护士、公务员;有的接了父亲的生意,把街头“游击队”做成了正规公司;有的甚至登上了更大的舞台。
说到这,得提一个人——刘泽民。
临县人,从基层干起,当过临县县长、吕梁地委书记、朔州市委书记、山西省副省长、省委副书记,后来当了山西省政协主席。
这个人一辈子一口临县话,改不了。下乡调研,穿军用胶鞋,吃小米山药蛋,不吃肉——不是信佛,是从小吃不起肉,没养成习惯。
他是临县人在太原、在山西走得最远的一个,也是无数临县年轻人的榜样。
如今,临县人在太原的“版图”早就不是装修、出租车、旧家电回收了。
建筑工程的、医药销售的、农产品加工的、开酒店的——各个行业都有临县人的身影。临县商会的会员企业,光注册的就好几百家。
你不一定知道,太原街头那些连锁药店的老板,有临县的;那些规模不小的餐饮公司,有临县的;那些承建了太原一半楼盘的建筑商,也有临县的。
他们不说话的时候,你根本看不出是临县人。
他们像水一样,渗透进了这座城市最细微的毛孔里。
五、“临县人”三个字,正在被重新定义
任何一个外乡群体在大城市扎根,都会经历三个阶段:被嫌弃、被接受、被需要。
临县人正在从“被嫌弃”走向“被需要”。
以前有人说“防火防盗防临县人”。现在你装修房子,第一个想到找临县人——因为他们手艺好、不跑路;家里有旧家电要处理,第一时间也能想到彭村、南堰的临县老乡,实在靠谱。你打车,司机是临县的,你反而放心——因为他们路熟、不绕路。
这就是口碑。不是一天建起来的,是一单一单、一趟一趟、一年一年攒出来的。
当然,负面的声音还有。网上仍然能看到“临县人诡得很”之类的评论。
但你仔细想想,说这些话的人,有多少真正跟临县人打过交道?
每个地方都有好人和坏人。河南人当年被黑成啥样?现在谁还拿“偷井盖”说事?
临县人也一样。那些靠坑蒙拐骗的,迟早被淘汰;而那些本本分分、勤勤恳恳的,终究会赢得尊重。
六、“不容易,但日子越来越好了”
下一次你在太原打车,不妨跟师傅聊聊。
如果他恰好是临县人,他会很乐意告诉你,他在太原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可能会说,刚来的时候挤在彭村的小平房,睡过硬板床,一天只吃一顿饭;也可能会说,最苦的时候在装饰城门口蹲一天等不上一个活,在南堰旧货市场扛货磨破鞋底,想过回去,但咬咬牙还是留下了;还可能说,现在好了,孩子在太原上了学,房子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个家了。
然后他会补一句:“不容易,但日子越来越好了。”
说完,他踩一脚油门,汇入太原的车流里。
这句“不容易”,大概就是所有在太原打拼的临县人,最真实的写照。
他们从吕梁山的沟沟坎坎里走出来,在省城的钢筋水泥里扎下根。被误解过、被嘲笑过、被看不上过。
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活出了名堂。
阿迪了嘛?
没咋,就是过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