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已经白得晃眼。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抓过手机——十点半。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起晚了。
我计划了整整一个月,要起大早去恒山脚下看那座“挂”在崖壁上的寺庙。但昨晚在大同古城里转得太久。华严寺的殿宇在夜色里只剩下沉默的轮廓,街灯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卖刀削面的小摊还冒着白气。我一路走,一路看,忘了时间。回到旅馆倒头就睡,心里还记挂着那个念叨了一整年的地方——悬空寺。那个在游戏《黑神话:悟空》里见过,在无数照片里看过,像是嵌在悬崖上一幅画的寺庙。
我胡乱洗漱,抓起背包冲出门。心里着急,脚下却快不起来。攻略上说,从这儿走十五分钟有个公交站,车能到悬空寺。可等我喘着气跑到站牌下,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伸着脖子往路两头张望,只有几辆卡车轰隆隆地过去,扬起一阵黄尘。
正慌着,旁边响起一个声音:“等车呢?”
是个大哥,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黝黑,脸颊透着两团被风吹出的红。他开一辆半旧的银色轿车,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
“去悬空寺吧?”他笑了笑,“在这儿等车的,十有八九都是去那儿的。我看你伸脖子张望半天了。”
我点点头。他挺爽快:“我回浑源老家,顺路。捎你一段,你给摊个油钱就成,比打车便宜。”说着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搓了搓手。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打车软件,价格比他说的高一截。“那麻烦您了。”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阳光晒过座套的味道。大哥话不多,车开得稳。车驶出城区,窗外的风景,一下子变了。
不再是古城里那种规整的、带着烟火气的样子。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地,起起伏伏,像凝固的波浪。树很少,稀稀疏疏地立着,叶子还没长全,枝干倔强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偶尔闪过一个村庄,土坯房的墙也是黄的,几乎和大地融在一起。风刮过,能看见地上的细尘被卷起来,打着旋儿。
“头一回来北方吧?”大哥忽然说。
“嗯。”
“一看就是,”他笑了,“南方人看见这景象,都觉得稀罕。我们看惯了,觉得挺阔的。”
阔。他用了一个很准确的词。不是荒凉,是阔。天高地远,没有什么遮挡,视线能一直跑到地平线消失的地方。这就是黄土高原了,我心里想着。一千多年前,建立北魏的那个民族,就是在这片“阔”地上崛起的。而我要去的悬空寺,正是始建于北魏时代的寺庙。大哥说大同这几年变化大,但悬空寺一直那样。
车开了约莫四十分钟,山形渐渐显现。那是恒山,北岳。山体是青灰色的岩石,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冷硬。然后,我看见了它。
远远地,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贴着一簇精巧的建筑。棕红的廊柱,灰黑的瓦顶,层层叠叠,像鸟儿筑在岩缝里的巢,又像一幅挂了几百年、颜色已经沉淀下来的古画。底下是深深的河谷,有水,但不多,露出大片的河床和石头。
“到了,”大哥把车停在停车场,“就从那儿上去。回去要是没车,给我打电话。”他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我道了谢,付了油钱。他摆摆手,开车走了。我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很久。风很大,吹得衣服鼓起来,呼呼地响。
买票,进门,沿着石阶往上走。离它越近,那种不真实感就越强——它怎么能“长”在那么陡的地方?
走近了才看清,它下面确实立着十几根细长的木柱,有些看起来甚至晃晃悠悠的。但这些柱子很多并不真的受力,只是后来加上去,让人安心的。真正撑起整座寺庙的,是深深插进岩石里的横梁,叫“铁扁担”。古人先在崖壁上凿洞,把用桐油浸过的木头插进去,作为地基,再在上面铺板建屋。就这么一层层,一间间,建成了这个“悬”在半空的寺。
跟着人流,终于踏上连接寺庙的木质栈道。脚下咯吱作响,声音在崖壁间有轻微的回音。路立刻变窄了,很多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木栏杆被磨得光滑,泛着深色的油亮,是无数双手扶过的痕迹。
我走得小心,心悬着。后面有人轻轻拍了拍我肩膀。是个年轻小哥,背着相机。“哥们儿,能帮我拍张照吗?待会我也帮你拍。”
“行啊。”
他站在一个拐角的平台上,背后是深渊和远山。我按下快门。他也给我拍了一张。在这摇摇晃晃的空中楼阁里,陌生人间这点简单的互助,让人觉得踏实了些。
越往上走,离地面越远。偶尔从木板的缝隙往下瞥一眼,心跳就漏一拍。下面是蚂蚁般的人和玩具似的车。风更大了,穿堂而过,带着哨音。但奇怪的是,当你真正站在这些依崖而建的殿阁里时,反而没那么怕了。空间狭小,佛像宁静,香火的味道淡淡地飘着。阳光从狭小的木格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那一刻,嗡嗡的人声、呼呼的风声,都好像退远了。
北魏,那个混乱又交融的时代,鲜卑人、汉人、佛教、中原文化……都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点。我摸着冰凉的、粗粝的岩壁,想象着一千五百多年前,那些工匠是怎样悬吊在这里,一凿一斧,把信仰“钉”进石头里的。他们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在休息时,坐在现在的栈道上,望着同样的山谷,想家?
越往上走,风景越壮阔,站在北楼最高的一个回廊上,我扶着栏杆,不敢用力。眼前是苍黄的山峦,层层叠叠,奔向天际。风毫无阻挡地吹过来,灌满我的袖子。那一刻,真的有种被时间拽走的感觉。不是穿越,而是恍惚——脚下的木头,眼前的风景,吹过脸颊的风,和一千多年前某个北魏的工匠或香客感受到的,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同。北魏王朝早已烟消云散,连显赫的皇族也化为史书里几行模糊的字迹。唯有这凭着一股子技艺和信念“挂”在崖上的建筑,却让那个遥远的时代,有了一种可以触摸的、惊心动魄的实体。
离开时,我沿着来路慢慢往下走。快到山脚,忍不住又一次回头。
悬空寺静静地贴在巨大的灰褐色崖壁上,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红得更沉,黑得更稳。因为崖壁几乎不生草木,它显得格外孤绝、醒目,像一枚盖在时光长卷上的、褪了色却依然清晰的印章。
我想起杜牧写江南的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那是烟雨楼台,是柔的、润的、朦朦胧胧的江南禅意。
而眼前的悬空寺,是它的反面。没有烟雨,只有干烈的风;没有柔婉的楼台,只有紧咬着岩石的飞檐。它展现的,是北朝的筋骨——是山河的苍茫,是生存的艰辛,是在嶙峋现实中寻找精神寄托的、那种笨拙又坚韧的力道。它不让你觉得放松,反而让你感到一种肃然的紧张;但正是这种紧张,让你触摸到了历史粗粝的皮肤和它顽强的心跳。
车进大同市区,华灯初上。我在古城墙附近下车,大哥摆摆手:“有机会再来,带你去吃本地人吃的羊杂。”
站在暮色里,回望西方,恒山的方向只剩一片深蓝的剪影。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栈道在脚下轻微的颤动,和穿堂而过的、那一千五百多岁的风。但我知道,那座寺庙还在那里,贴着一千四百多年的崖壁,承接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惊叹、虔诚,以及像我这样“起晚了”的、仓促的拜访。
下一站,是云冈石窟。我想,那会是另一种,被刻在石头里的永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