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河南人,心里认准了山西就该是平遥的古、云冈的深,晋城?说实话,脑子里只剩下地图边角那块绿。可偏偏山风一吹,晋城竟然成了山西这盘棋里的奇招,硬是把太原、大同都晾在了一边。朋友在微信上喊:“兄弟,来太行,别再死磕大同羊杂割了,晋城的山路比河南的拐弯还多!”我心里打鼓,山路多,能有老家嵩山陡?可一脚油门进了太行,才晓得,这地儿不光是山路多,是每一段都能让人心里打鼓。
头晚落脚阳城,天还没亮就被前台小伙子“起得早,中不中?王莽岭得提前占地儿!”一句土话叫醒。四点多,天还是黑的。导航上全是弯,盘山路咬牙切齿地往上窜,路边偶尔亮起一盏灯,像夜里太行山的眨眼。副驾上大姐一边剥鸡蛋一边说:“莫慌,咱这儿山顶风大,到了别冻着,风能把帽子刮飞!”我以为她夸张,结果王莽岭山顶,真是风像锯子,咬得人直缩脖子。云海翻腾,真就像锅里刚烧开的面汤,一层一层往山谷里灌。等天边染了一道橘红,脚下的青石板还透着夜里的凉。我踮脚凑前,身边小伙子喊:“快咧,别怂,拍一张——这回龙壁栈道,站过才算来过!”镜头里,人像小不点,云像大幕布,山脊横着一道“太行墙根”,这场景,河南平原上你给再多麦子也换不来。
下山路上,拐进锡崖沟挂壁公路。司机小哥一边指路一边咧嘴:“这路,可不是景区修的,老辈子一锤一锤凿出来的,胆小的别看窗外。”车窗外,石壁上还留着炮眼和铁钎的印,路窄得像给牛车量身定做。每到会车,心都提到嗓子眼。隧道里风声呼呼,像山里人说话的底气。到了观景台,人多得像赶集,管理员吹着哨子:“莫往里站,安全第一!”我愣是被一群大妈挤到边上,听她们商量着怎么拍照:“你站洞口,留个人,别留车影,中不中?”这方言,热乎劲儿,跟自家院子一样实在。
午饭在陵川古郊乡的农家乐。招牌写着“挂壁路菜式”,进屋一股土豆和柴火味。老板娘端上一锅土鸡焖土豆,鸡肉带柴气,土豆粉糯,锅底还糊着一层锅巴。她笑着说:“咱这鸡自己养的,土豆是后院挖的,山里没花头,吃的就是个踏实。”几碟小菜,酸菜炒粉条,蒜醋蘸拨鱼儿,都是麦香里带山味。饭桌边,老人絮叨着挂壁公路的往事:“七十年代末,村里人没钱,凿路凿了十年,手上全是泡。”我听着,碗里羊汤热气扑脸,心里只觉得,这种日子,河南小时候也有过——穷归穷,骨头里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
第二天下午,去良户古村。石巷子三点多正好有斜阳,影子斜着拖在门楼兽头下。明清大院一排接一排,砖雕木雕都透着细活,门楼上兽头压得住气。村口老头儿摇着蒲扇喊:“小孩儿,拍照别踩青石板缝,摔了别怨村里!”我笑着答应,心里琢磨,这种老规矩,在河南乡下也还有,都是老人嘴里的“门槛精气”。转角碰见一个卖党参片的老婆婆,她一边掂量着干货一边招呼我:“小伙子,党参泡水,清甜着哩,咱这山里货,包你喝了不上火!”她把党参片装进纸包,双手递给我,指甲缝里都是泥。
晋城的慢,是有年头的。皇城相府的青石板,三百年前陈廷敬主修《康熙字典》,脚下的石板都被磨得发亮。讲解员小姑娘指着御书匾:“这是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御赐的,陈廷敬是大官,但人没架子,院子里常给小孩讲书。”墙上砖雕,窗下藏书楼,院子里树影斑驳。走出大门,院外就是郭峪古城,巷子窄得两人都得侧身,墙壁上还留着火铳眼,村祠堂的木梁油亮发光,上面刻着的家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字字都带着旧时的规矩。
吃在晋城,靠面和汤就不踩雷。凤台东街的小馆子,刀削面一端上来是大瓷海碗,面宽厚,浇头是热油泼辣子,配一碗白汤羊肉,烧饼一掰,汤一口下肚,脸上立马冒汗。高平东站旁的小吃街,早上羊汤早点最热闹,一碗下去,胃里像点了炉火。老板娘一边忙活一边喊:“早点不赶趟,中午就没啦!”这种急劲儿和热气,和河南的小吃街比,不分伯仲。
太行的山,晋城的人,骨子里都带着股“倔”。山太硬,路太险,日子过得慢但不虚。晋城的火,火在这一份实在——山是硬货,菜是硬味,规矩是硬底子。走一圈,才明白为啥这里能从边角杀到前排。河南给了我扎根黄土地的本事,晋城让我看到另一种慢,是用山河和烟火气熬出来的“太行劲儿”。风吹过山口的那一下,心里头的急躁被吹散,剩下的只有一句老话:“急啥,茶先喝一口,路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