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重游华严寺,一块石碑让我停下脚步,它静默立在殿角,碑文坦荡得惊人,直指身旁建筑是错误作品,立碑者正是当年力推修复的市长本人,这种自曝其丑的举动,在文旅热潮中格格不入,却又散发独特魅力,大同这座煤都,如何借争议改造涅槃重生,华严寺便是最佳窗口。

华严寺位于大同古城内,占地六万六千平方米,它始建于辽代公元一零三八年,距今已有近千年历史,作为辽代皇家寺院,它从诞生之初就注定不凡,契丹族崇拜太阳,所以整座寺庙一反汉地传统,所有殿门一律朝东而开,清晨第一缕阳光就能照亮佛堂,这是信仰融入建筑的生动体现。

辽代灭亡后华严寺历经金代重修,明代增补,清代彩绘,它像一部立体编年史,层层叠压不同朝代印记,最核心瑰宝是下华严寺薄伽教藏殿,那是国内仅存八座辽代木构之一,踏入殿内幽暗光线中,二十九尊辽代彩塑静立千年,其中那尊合掌露齿菩萨最为动人,她体态轻盈唇角微扬,被誉为东方维纳斯,那种超越时代的审美自信,至今仍能直击人心。

上华严寺的大雄宝殿则是另一种震撼,它重建于金代单体规模巨大,在全国木构中都名列前茅,站在九米多高巨檐下,人显得格外渺小,殿顶正脊琉璃鸱吻高达四点五米,比故宫太和殿的还要巨大,阳光照耀下鸱吻闪烁幽蓝光泽,仿佛随时要腾空飞去,殿内三十二尊明代造像,二十一幅清代壁画,共同构成庄严绚烂的佛国世界。

但今天华严寺并非全然古物,寺内有许多建筑是二十一世纪初新建仿古殿宇,这就要提到关键人物前大同市长耿彦波,二零零八年他启动宏大计划,要对破败大同古城全面修复重建,华严寺周边当年密布杂乱民居,工程要清理这些恢复寺庙历史格局。

争议随之而来,仿古建筑是否算假古董,大拆大建是否破坏历史信息,当时批评声不绝于耳,耿彦波的压力可想而知,但就在工程进行中,一块由他亲自撰文石碑,被立在了新建普光明殿旁,碑文毫不避讳,直陈周边新建建筑群是错误作品,并列出三大过错,未批先建的违法,缺乏论证的蛮干,体量过大的恶果,他写道这是反面教材,要明耻彰过痛记教训。

这块罪己碑太特别了,它没有回避问题,反而把问题刻在石头上公之于众,这种极致坦诚让冰冷建筑有了温度,它仿佛在说探索难免犯错,但敢认错敢立此存照,才是对历史真正负责,游客至此无不驻足细读,心中五味杂陈。

时间给出了它的评判,昔日尘土飞扬煤都形象渐行渐远,修复后古城墙巍然矗立,华严寺善化寺等古刹重焕光彩,整齐街巷活跃商铺让古城活了过来,去年国产游戏让山西古建火遍全网,大同正是受益者,深夜古街依旧人流如织热闹非凡,当年那些仿古建筑,如今成了游客休憩感受氛围场所,它们融入古城新肌理。

有个细节很少有人知道,薄伽教藏殿内有一圈精美天宫楼阁壁藏,是存放经书木柜,梁思成先生曾赞叹其为海内孤品,可惜位于后壁游客难见真容,但有心人会发现在华严寺广场上,矗立着一座放大复制的天宫楼阁,这或许是一种补偿,将隐藏瑰宝以新方式展现给世人,也暗合城市重现与新生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