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太行北边吹下来,脑袋一下就清了。我是个郑州人,习惯了黄河两岸的湿气和大平原的闷热,总觉得山西和河南,隔着太行山脉,是一脉相承的“厚重”。但这趟大同,彻底打破了我的先入为主。煤城?黑灰?老旧?我还没下火车,耳边已经有人嘀咕:“大同现在房子都抢不上,十一跟春运似的。”我心里还不服气,想着不就是个北方小城,能有多火?结果出站一看,古城墙灯火亮成一条银河,出租车司机张嘴就是:“中不中?你是来找老魏的佛还是吃羊肉的?”我只能干笑:“都沾点儿吧。”
大同的冷,和郑州不一样。郑州的风是从黄河边儿刮过来的,带着水汽和土腥,大同的风干脆利落,像刚打磨过的菜刀,劈开脑门都不带黏糊的。我在大同站下车,十几分钟就能晃到华严寺门口,古城的砖石还带着夜里没散尽的凉气。早市的摊主在路边吆喝:“刀削面宽窄,自己挑!浇头要热的!”我一头扎进面馆,老板娘手上刀光一闪,面片在锅里翻着白浪,气味直钻鼻腔。隔壁桌的老大爷边喝羊杂汤边絮叨:“这汤得清,浑了不顶事。你外地人吧?看寺庙得慢,吃面得快。别磨蹭。”
华严寺的大雄宝殿,柱粗梁大,木头里全是时光的火候。我仰头看那藏经楼的木格子,辽金年间的手艺,书香味儿都刻进了梁柱里。殿外风吹得木鱼咚咚响,一阵一阵像催人回望前朝。寺里有个穿灰布褂子的志愿者,见我盯着檐上的脊兽发呆,主动搭话:“想照相?抬头,左边那条龙是明代补的,鳞片还亮着呢。你河南来的吧?大同的砖雕跟你们开封不一样,门道多着呢。”我点头称是,他又补一句:“这地儿,不比你们那儿差。”
古城墙一圈走下来,脚底下是新修的青砖,但夜里灯一亮,影子拉得老长,像走进了时光隧道。城南的鼓楼下,面馆羊杂汤小摊挨个排开,锅里咕嘟咕嘟,蒜香和胡椒味儿在夜风里乱窜。我坐在路边长凳上,手里捧着碗,热气扑脸,耳边全是本地人拉家常:“你看今年人多得很,连煤老板都抢不过外地游客。”小二递过来一盘莜面窝窝:“蘸料别太重,麦香才出来。”我尝了一口,面筋道,羊汤清爽,和郑州那种重口味卤面是两路子。
云冈石窟的震撼,是我没想到的。当年北魏文成帝下令,昙曜和尚带人先凿五窟,雕的是佛,凿的是信仰。现在四十五窟全亮灯,佛脸一笑,千年都不塌。早上九点前进去,人不多,侧光把佛像的轮廓拉得分明。讲解员山西腔浓重:“这佛衣褶子,水一样流。你河南那洛阳龙门,气势大,大同这儿细腻。”我有点服气了,心想这才叫壁上有故事,底子厚。
第三天跑恒山,悬空寺就挂在半山腰。石梁插在缝里,佛道儒三教共顶一方天。山风像狼牙棒,把人吹得有点站不稳。我在茶摊歇脚,旁边大姐叮嘱:“台阶别抢,风大了限流,慢着点。”我笑着答:“老师,整点?”她掏出一小壶烧酒:“喝一口,晚上好睡。”
城里还有九龙壁,砖面龙身一拧,鳞片闪着光,明朝给代王府撑门面用的。云州土林傍晚去最妙,土包一排排,夕阳一打,像外星地貌。文瀛湖清晨没风,水面比镜子还平,跑步的老哥边喊边跑:“比北京奥森还爽!中不中!”魏都大道两侧的煤仓也改造了,黑白钢铁味儿,随手一拍就出片,郑州的老厂区可没这劲头。
至于吃的,大同人嘴上不讲究,实际讲究得很。面要现削,锅边有劲儿才行。铜火锅黑亮,羊肉薄得能透光,涮两下就得捞。浑源凉粉切得厚实,蒜水和香醋调匀,嘴巴一下就醒了。黄米糕配热茶,切块儿不腻。小馆子明码标价,点菜先算账,省得回去堵心。
大同的火,不是旅游局喊出来的,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真能玩出新花样。别的城市还在挖空心思造古镇,这里直接让北魏佛像开灯蹦迪,把废矿坑变成迪士尼。郑州给了我骨头和热气,大同让我看到北方的另一面——风里有劲,墙上有光,碗里有面,城里人心不紧不慢。走两步,睡一觉,这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