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去大同之前,我脑子里全是”煤都”两个字。灰蒙蒙的天,黑乎乎的路,空气里飘着说不清的颗粒感——这是网上给我种下的印象。订酒店的时候还特意带了两个口罩,想着可能用得上。
结果飞机落地那天,大同是蓝的。
不是那种PS过度的蓝,是北方深秋干干净净、透透亮亮的蓝。从机场大巴上往外看,路两边的行道树黄得正好,古城墙灰砖齐整,护城河的水居然在反光。我愣了一下,有种被骗了的感觉——不是被大同骗了,是被那些刻板印象骗了。
进了老城区,更意外的是干净。不是那种”刚扫过”的干净,是一种”本来就这样”的干净。路边的垃圾桶没有溢出来的垃圾,墙根底下没有乱贴的小广告,连那些明显上了年纪的老房子,门口都收拾得利利索索。后来我才知道,大同人管这叫”瓷实”——不光形容东西结实,也形容人办事靠谱、地方规整。
02
在云冈石窟待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景区门口有一排长椅,我一屁股坐下,旁边已经坐着个老大爷,正闭着眼晒太阳。
我掏出手机看照片,余光注意到有个小孩跑过来,大概五六岁,手里举着个雪糕,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扑到了老大爷腿上,雪糕糊了老大爷一裤子。
我下意识紧张了一下,等着看家长怎么道歉、老人怎么反应。
结果老大爷眼睛都没睁,伸手把孩子扶稳了,慢悠悠说了句:”不急,慢慢吃。”
孩子妈妈跑过来,满脸歉意,老大爷摆摆手:”小孩子家家的,没事。”裤子上那一片奶白色的印子,他看都没看一眼。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一个词:松弛。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不跟人较劲、不跟事较劲。
后来几天,这种感觉反复出现。在华严寺,有个游客不小心撞掉了别人的相机镜头盖,镜头盖滚进了墙根的缝隙里。被撞的人蹲下去够了半天没够着,撞人的那位也蹲下来一起够,两个人头挨着头,谁也没说一句埋怨的话。最后是旁边一个大同本地人,从包里掏出把折叠小伞,用伞柄把镜头盖勾了出来,勾完就走了,连句”不谢”都没等。
这种事搁在别的地方,可能要先互相道歉三分钟,再客气五分钟,最后加个微信。但在大同,事情办完就是完了,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03
当然,大同人也有让人”不适应”的地方。
比如说话声音大。真的大。在饭馆里吃饭,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聊天,我一度以为他们在吵架,仔细听了听,人家在讨论谁家孩子考上了哪个大学。那个音量,放在南方城市,大概率要被邻桌投诉。
还有说话直。有天我在古城里逛,想找个地方坐坐,看到一家店门口有两把椅子,刚想问能不能坐,店主大姐直接喊了一嗓子:”坐!杵着干啥!”
我当时愣了一秒,下意识觉得她在凶我。但坐下之后,她又端了杯水出来:”歇会儿,走累了吧。”
这种”表面凶、实际热”的劲儿,在大同太常见了。他们有个口头禅,叫”球”,语气词,什么场合都能用。生气了可以”球”一声,无奈了也”球”一声,有时候纯粹是说话的节奏需要,也”球”一下。刚开始听着像骂人,后来发现,这就是他们表达情绪的方式——直接,不藏着。
有天傍晚在城墙根底下溜达,听到一个奶奶在教训孙子。孩子大概闯了什么祸,奶奶一边数落一边说:”你这娃娃,球都不瓷实!”语气挺重,但说完就拉着孩子的手,往卖烤红薯的摊子走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有点感动。她说的”瓷实”,不只是”结实”的意思,更像是”靠谱、让人放心”。这是大同人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你这���人,瓷实。
04
后来我查了些资料,才知道大同的”底子”。
这地方当过北魏的都城,做过辽金的西京,是边塞,是重镇,是兵家必争之地。后来又成了全国最大的煤炭基地,”煤都”这个名号叫了几十年。挖煤的人,风里来土里去,没那么多讲究的空间,但恰恰是这种环境,养出了一种”实诚”——不糊弄,不虚头巴脑。
我想起那个帮人勾镜头盖的本地人,想起那个被雪糕糊了裤子还说”不急”的老大爷,想起那个喊我”坐下杵着干啥”的店主大姐。他们身上有种共同的东西:不装。
不装热情,也不装冷漠。不装大方,也不装计较。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人该怎么处就怎么处。
临走那天,在酒店退房,前台小姑娘看了眼我的行李箱,说了句:”回去慢点走啊。”
语气很平,但我听着特别舒服。不是那种背过台词的职业话术,就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这大概就是大同给我的感觉:不刻意。
一座从”煤都”走向”古都”的城市,城墙是新修的,路是新铺的,但人还是那些人。说话大声,脾气直,有时候”球”一声,有时候”瓷实”一句。不端着,也不装着。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