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夜里的风是咸湿的.
我拢了拢身上的风衣,这件衣服还是前年在纽约SoHo区的一家古着店淘来的,那时以为自己会永远留在那里,像一颗被随意抛掷的石子,沉入哈德逊河底.
现在我站在中山路的街头,骑楼下的灯光昏黄得有些暧昧.
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极了当年在维多利亚港边,那个等着天星小轮靠岸的落寞背影.
人总是这样,走过千山万水,最后想念的,不过是一口热气腾腾的粥.
大同鸭肉粥的招牌有些旧了,但这并不妨碍它在深夜里散发着一种近乎慈悲的香气.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塑料凳子有些油腻,但我不在乎.
这种市井的粗糙感,反而让我觉得安全,比那些精致到令人窒息的米其林餐厅要真实得多.
"加什么料?"老板娘的声音透着一股闽南语特有的软糯,却又干脆利落.
"鸭肉,鸭肠,再加个油条."我熟练地回答,仿佛我不是个过客,而是住在这条街巷里几十年的老街坊.
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我摘下眼镜,世界变得模糊而温柔.
这让我想起张爱玲说的,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但在这一刻,虱子似乎都睡着了,只剩下袍子上那点温暖的余温.
勺子搅动着粘稠的米粒,每一颗都吸饱了卤汤的精华,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琥珀色.
我尝了一口,咸香浓郁,带着一点点姜丝的辛辣.
这味道太像记忆里的某个片段了.
或许是在上海弄堂里,外婆熬的那锅泡饭;又或许是在旧金山的唐人街,那个广东老伯卖的皮蛋瘦肉粥.
味蕾是最忠诚的记录者,它把所有的乡愁都锁在了舌尖上.
油条剪成小段,浸泡在粥里,半软不硬的时候最好吃.
就像人生,太硬了容易折断,太软了又没了骨气,这种半推半就的状态,才是常态.
我从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
那层透明的糯米纸在指尖融化,粘粘的.
小时候总觉得这层纸最好吃,因为它若有似无,像极了那些抓不住的快乐.
把糖扔进嘴里,甜味在大同鸭肉粥的咸鲜之后蔓延开来.
这种咸甜交织的口感,很奇怪,却又莫名的和谐.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半是对于过往流离的感伤,一半是对于此刻安稳的庆幸.
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笑得肆无忌惮.
男孩正低头剥着虾,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年轻真好啊.
他们的快乐那么直白,像正午的阳光,不带一丝阴影.
而我的快乐,却像这深夜的路灯,昏黄,微弱,还带着点电流的滋滋声.
我想起在香港的那几年,住在狭小的劏房里,窗外是永远不灭的霓虹灯.
那是座不夜城,每个人都在奔跑,生怕一停下来就被吞没.
那时候的我,也是这样,拼命地写,拼命地想要证明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文字,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狠劲,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而现在,我的文字软了,像这碗粥,熬得烂烂的,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却更有滋味.
店里的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是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低沉的女中音,像水一样流淌在这个有些喧闹的小店里.
我看着碗底剩下的几块鸭肉,突然觉得有些舍不得吃完.
似乎吃完了这碗粥,我就又要回到那个冰冷的现实世界里去.
又要去面对那些永远改不完的稿子,那些永远谈不拢的合同,还有那些深夜里突如其来的孤独.
但我终究还是要吃完的.
就像我终究要离开这里,离开厦门,继续我的漂泊.
但我会记得这个夜晚,记得这碗粥的热度,记得它如何一点一点,把我的胃,连同那颗有些冷硬的心,都熨帖得舒舒服服.
走出店门的时候,月亮出来了.
不是那种清冷的白月光,而是带着点晕黄,像一块融化了的黄油.
路边的凤凰木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合着海水的咸味、鸭肉粥的香味,还有淡淡的尘土味.
这就是生活的味道吧.
不完美,甚至有些杂乱,但它是活的,是热的.
我裹紧了风衣,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那是刚才吃剩的大白兔奶糖留下的.
我笑了笑,并没有把它扔掉.
或许,我可以把它夹在我的日记本里.
作为今晚,作为一个异乡人,在这座城市里,被温柔以待的证据.
南长街的水声似乎太远了,那是属于无锡的记忆.
而此刻,只有鼓浪屿的波涛,在远处隐隐约约地拍打着岸礁.
一下,两下.
那是时间的脉搏.
也是我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