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去太原之前,我脑子里全是刻板印象。煤老板、暴发户、说话冲得像吵架。网上刷到的视频,太原人张嘴就是机关枪,语速快声音大,评论区一片”这是在骂人吗”。
上个月出差落地武宿机场,坐上大巴进城,车窗外的天出乎意料地蓝。那个传说中”灰蒙蒙”的太原呢?我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带着某种过时的滤镜来的。
第一天晚上,住在柳巷附近。九点多下楼找地方吃饭,路过一家刀削面馆,门口俩大爷正在说话。声音确实大,语调确实冲,我下意识放慢脚步——以为是在吵架。结果仔细一听,一个说”你明儿个甭来了,我替你值”,另一个说”那咋能行,你腿还没利索”。
原来是在互相抢着帮忙。
那一刻有点恍惚。像是突然被人拧了一下调频旋钮,原本刺耳的杂音变成了某种粗粝的温情。我站在路边,看那俩大爷最后谁也没说服谁,摆摆手各自往家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02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留意太原人之间的相处方式。
在五一广场附近的一家面馆里——不是吃早餐,是下午三点多,我饿得不行临时进去的——坐我旁边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应该是本地人。女的嫌男的点太多,男的说”不够再加”,女的直接一巴掌拍他肩上:”你是不是傻,咱俩吃得了这些?”
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听见了。但男的一点不恼,嘿嘿一笑,把多点的那碗面端到了邻桌一个独自吃饭的老人面前:”大爷,我点多了,您帮忙吃点。”
老人愣了一秒,没客气,说了句”那我不跟你见外了”,接过来就吃。
全程没有任何扭捏。我筷子停在半空,突然理解了一种东西——太原人之间的”冲”,不是攻击性,是一种省略了寒暄的高效。他们把客套话砍掉了,直接进入正题。这种直来直去,刚开始让人不适应,待久了反而觉得舒服。
不用猜对方什么意思,不用琢磨话外音。说什么就是什么。
后来在迎泽公园,我又看到一幕。两个遛弯的大妈因为一条小狗起了争执——一个说你家狗没拴绑,一个说拴了你没看见。声音越来越大,我以为要动手了,结果吵了不到两分钟,其中一个突然说:”行了行了,我回去拿根绳,你等着。”
然后真就小跑着回去拿绳子了。另一个站在原地,掏出手机开始刷视频,神态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吵完就完了,没有冷战,没有记仇,没有”我们以后不说话了”。我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一个路过的大爷瞥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外地人真是没见过世面。
03
太原人确实糙。
说话糙,穿衣服糙,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在一家醋厂的体验店里,店员大姐给我介绍老陈醋,全程没有一句”亲”和”您看看”,就是”这个好”“那个贵”“你要实惠就拿这瓶”。
我说考虑考虑,她直接摆摆手:”考虑啥,不买就算了,尝尝再说。”然后递过来一个小勺让我试。
那醋是真香,我买了两瓶。走的时候她冲我喊了一句:”走好啊,下回来太原还来!”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但我居然觉得挺暖的。
后来跟一个本地朋友聊起这事,他笑着说了句太原老话:”甭咋呼。”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别嚷嚷、别虚张声势的意思。”我们太原人不兴那个,有事说事,没事拉倒。你要是整天客客气气的,我们反而觉得你跟我见外。”
还有一句是”实打实”——形容一个人做事靠谱,说一是一。他说这是太原人骨子里最认的东西。你可以穷,可以糙,可以说话冲,但你得实打实。
我突然想起那个把多点的面端给老人的男人,想起那���吵完架就跑回去拿绳子的大妈。他们都不体面,但都很实在。
这种实在,是一种不需要包装的体面。
04
太原这座城市,背着太多东西。
两千五百年的建城史,晋商的辉煌,近代重工业的荣光与阵痛。它当过龙城,当过煤都,现在正在努力转型成一个”普通”的省会城市。走在街上,老城区的市井烟火和新区的高楼大厦交织在一起,像是一个人同时穿着棉袄和西装。
但太原人好像并不在意这种”不协调”。他们不急着证明什么,不急着变成谁。还是那样大声说话,还是那样直来直去,还是那样用”甭咋呼”教育小孩,用”实打实”评价一个人。
临走那天,我在汾河边坐了一会儿。夕阳把河水染成橙红色,几个大爷在岸边钓鱼,互相大声交流今天的收获,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我想起刚来时那两个在面馆门口”吵架”的大爷,想起那句”你明儿个甭来了,我替你值”。
原来太原人的素质,不在说话的音量里,在话的内容里。不在表面的客气里,在骨子里的厚道里。
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轻声细语,但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大概就是”实打实”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