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我站在大巴山的山脊上,寒风如刀,割过脸颊。身后是炊烟袅袅的村落,眼前是南北延展的苍茫大地。
从小在大巴山深处长大,我熟悉乡亲们在冻土上翻地的身影,也记得邻里为一口井水争执动拳的激烈。可争过之后,又在对方屋檐下递上一碗热汤。这便是我最初认知的人性——有恩报恩,有仇必复,直来直去,不藏不掖。
后来我走出大山,南下广东、海南。南方的冬,是另一种模样。棕榈树在微风中摇曳,三角梅在墙角倔强绽放,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
可这妩媚之下,我却感受到一种“狡诈”的生存智慧。菜市场里,商贩们笑语盈盈,秤杆却总悄悄翘起一寸;邻里间客客气气,门一关,各自算计。
南方的植物四季常青,生命力顽强,可它们攀附、缠绕、争夺阳光,像极了这里人们在狭小空间里精明求存的姿态。
我见过一株藤蔓绞杀古树,表面温柔,实则致命——这不正是“多姿多彩”背后的生存法则?
北至大漠,又是另一番景象。冬日的北方,天地苍茫,雪覆千山,风卷黄沙,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可就在这片单调与严寒中,我看见了另一种坚韧。胡杨树三千年不死,死后不倒,倒后不朽,像极了那些在风雪中默默赶路的牧民。他们话少,却会在你车陷雪坑时,默默递上铁锹;他们贫穷,却会分你半块干粮,自己啃着冰碴馒头。
北方的植物稀疏,却每一株都扎得极深,根系如血脉,紧紧咬住贫瘠的土地。这里的人也一样,耿直、坚毅,不善言辞,却一诺千金。
我忽然明白,无论南方的“巧”,还是北方的“拙”,其内核竟如此相似——在艰难中求生存,在寒冷中寻温暖,在孤独中相守望。
南方人如藤蔓,以柔克刚;北方人如胡杨,以刚御寒。可他们都在努力活着,努力守护,努力传递一丝温热。
这像极了大巴山里的红枣树。它不择土壤,四季常青,浑身带刺,崖缝石隙皆可生长,即使在寒冬腊月,枝头仍挂满红艳艳的小果,为鸟兽留食。它不争不抢,却年年结果,默默供养。我家乡的人也如此——平日里互帮互助,遇事时挺身而出,哪怕曾有过节,灾荒一来,照样开门收留。这不正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另一种诠释?不是报复,而是守护底线;不是仇恨,而是维护尊严。
南北风景迥异,人性却大同小异。南方的妩媚与北方的粗粝,不过是不同环境下的生存姿态。而藏在姿态之下的,是同样的勤劳、同样的善良、同样的对土地的眷恋与对生命的执着。
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走过千山万水,才终于懂得:人性从未改变,它只是在不同的风雪中,长成了不同的模样。
而我,愿做那山中的红枣树,虽然不争不显,也须有锋芒小刺;即使在寒冬腊月,也有果实悬挂。既为自己而活,也为别人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