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太原人挤破头都想进的“七一一”厂,如今大门落锁,荒草长满整个院子.
很多人说起国企改制,都会提到下岗、转型、阵痛这些词,但这些词说的都是结果,没说清楚一件事,就是那个年代的国企工人拥有的到底是什么。七一一厂就是个典型,这个厂在太原市民心里的地位,不是因为工资高,也不是因为福利好,是因为它代表了一种确定性,一种你只要进去了,这辈子就不用再操心太多事的确定性。这种确定性不光是经济上的,更是社会关系上的,你在七一一厂上班,你孩子上学、看病、找对象,甚至你家里办个红白喜事,都有单位的网络在托着你,你不是一个人在社会上飘着,你是嵌在一个系统里的。
所以当年太原人削尖了脑袋想进七一一厂,不是因为他们短视,不是因为他们不懂市场经济,是因为在那个时代,这个选择是理性的。你去看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初的太原街头,七一一厂的工人走路都带风,不是他们装,是他们真的有底气,这个底气来自于他们背后有个庞大的、稳定的、可以预期的系统。这个系统不光给他们发工资,还给他们分房子、管医疗、包教育,甚至连你退休以后的生活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说这种安全感,哪个市场化的工作能给你?
七一一厂的大门现在锁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这个画面很多人看了会感慨,会说时代变了、产业转型了、计划经济不行了,这些说法都对,但都没说到点子上。真正让七一一厂变成今天这样的,不是市场经济打败了计划经济,是那套把人和单位绑在一起的逻辑失效了。你去想,七一一厂当年为什么能让工人那么有归属感?因为单位不只是个工作的地方,它是你全部社会关系的锚点,你的身份、你的尊严、你的社会网络,都是通过这个单位建立起来的。
但这套逻辑有个前提,就是这个单位得一直存在,而且得一直有能力给你提供那些保障。九十年代中后期,这个前提崩了,不是七一一厂一家崩,是整个体系都在崩,市场经济来了,竞争来了,那些靠计划指标活着的企业突然发现自己生产的东西没人要了,或者有人要但价格低到养不活这么多工人了。这时候问题就来了,单位养不起人了,但人还在,这些人一辈子的身份认同、社会关系都在这个单位上,你让他们怎么办?
所以你现在看到的荒草,长的不只是院子,长的是一整套社会逻辑的废墟。那些工人下岗了,他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份工作,失去的是整个人生的确定性,是他们以为会跟着自己一辈子的那个身份。这就是为什么国企改制那些年,那么多人接受不了,不是他们不懂变通,是他们的整个世界观都是建立在那套逻辑上的。
七一一厂的故事,最值得琢磨的不是它怎么衰落的,是它曾经为什么能那么吸引人。很多人现在回头看,会觉得那个年代的人傻,放着灵活的市场机会不要,非要挤进一个铁笼子里,但这个判断忽略了一个事实,就是人需要的不只是钱,还需要一种稳定的预期。七一一厂给工人的,不是最高的工资,是一种你可以规划未来的可能性,你知道明年你还在这,后年你还在这,十年后你还在这,而且你知道你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知道你的努力会换来什么。
这种确定性在市场经济里是稀缺的,市场经济的逻辑是竞争、是淘汰、是你得时刻保持警惕,七一一厂的逻辑恰恰相反,它告诉你,你别操心那么多,你把手头的活干好,剩下的事单位管。这两种逻辑哪个更好?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当一个社会从后者切换到前者的时候,那些已经习惯了确定性的人,会经历一场认知地震。
七一一厂的大门锁上了,荒草长起来了,但这个地方留下的问题没有消失,这个问题就是,我们到底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社会系统?是一个把所有风险都推给个人、让每个人自己去市场里搏杀的系统,还是一个能给人提供某种基础保障、让人不用每天都活在焦虑里的系统?七一一厂的废墟告诉你,完全依赖单位的那套不行,但它也同时在问你,完全抛弃保障的那套,真的就是唯一的出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