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一股清苦的草木香先于记忆抵达。门楣上,一束干枯的艾草还在,叶片蜷缩成深褐色,像时光折起的信笺。母亲说,这是外婆去年端午挂的,一直没舍得换。
我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轻微的碎裂声。
外婆走后的第三个端午,我终于回到太原。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只是少了那个佝偻着背、在门口摆弄艾草的身影。
外婆家在东三道巷-。这条巷子由来已久,明清至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还好好保存着,青砖砌筑的外墙,一个个院落排列整齐,建筑雕刻精美。
小时候我总觉得,这条巷子和别处不一样——它安静,静得能听见槐花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端午的清晨,是从外婆挎着竹篮开始的。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外婆就牵着我的手穿过窄窄的巷子,去郊外的坡上采艾草。“端午的艾,端午的药,”她总这么说,“过了今天,就不灵了。”艾草一般长在土地贫瘠的坡上,一长就是一大片-。我那时不懂,只觉得艾草的味道刺鼻,沾在手上怎么洗都洗不掉。外婆却爱极了这味道,她把艾草扎成一束束,挂在每扇门框上,剩下的煮水给我洗澡。“驱邪避瘟,保我家囡囡一年不生病。”热气氤氲里,我看见她满足的笑。
最盼的是包粽子。外婆的粽子不花哨,就是最朴素的黄米粽——太原人过端午,包的是黄米,不是糯米。大黄米泡得莹润,红枣是去年秋天就晾好的,箬叶是前一年存下的,用前还要在热水里烫一遍,满屋子都是植物的清香。
“囡囡来,帮外婆压着。”她教我卷叶、填米、包扎,可我总也学不会,不是漏米就是散架。外婆从不恼,只是笑:“不急,慢慢来。等外婆老了,就轮到你来包了。”
我那时觉得“老”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到像汾河对岸的龙舟,看得见,摸不着。
后来我真的去看了龙舟。外婆牵着我的手,穿过一条条老街小巷,挤在汾河岸边的人群里。鼓声震天,水花四溅,十几条龙舟劈开碧绿的河水,像离弦的箭。
“看,那条红的是咱们迎泽区的!”外婆指给我看,声音里有少见的激动。她年轻时是厂里女子龙舟队的鼓手,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那个在灶台前永远温吞的老人,曾经也有过在河面上乘风破浪的青春。
我转过头看她。外婆的眼睛里映着波光,亮亮的,像落进了星星。
时光是什么时候开始加速的呢?我去外地上大学,工作,回家的间隔从一个月变成半年,再变成一年。每次回来,外婆的背就更弯一些,话也更少一些。可东三道巷没变,青砖墙没变,巷口那棵老槐树也没变-。阳光穿过叶子的罅隙,在青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时光一点点漏下来。
只有端午不变。她依然会早早采好艾草,包好黄米粽子,然后站在巷口等我。有一年我加班误了火车,到家已是深夜。远远地,我看见巷口有一点橘黄色的光——外婆坐在小板凳上,旁边放着一盏充电小灯,怀里抱着保温桶。
“怕粽子凉了。”她说。那晚的粽子确实有些硬了,可我吃了个精光。外婆看着我,笑得像个孩子。
最后一个端午,她已经起不了床。我回去看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惦记着:“门上的艾……换了吗?”
“换了,换了。”我骗她。其实没有,那束艾草还挂着,和往年一样。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窗外的汾河上,隐约传来龙舟训练的鼓声,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母亲把新采的艾草递给我。今年的叶子格外鲜绿,折一下,汁液染在指腹上,是久违的清凉。
我搬来凳子,学着外婆的样子,把旧艾取下,换上新艾。阳光穿过屋檐,在青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巷子里飘来谁家煮黄米粽子的香气,混着艾草的苦,是熟悉的味道。隔壁院子的老奶奶坐在门口择菜,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外婆当年一模一样。
河那边,鼓声又响了。
我把旧艾收好。外婆说过,干艾草泡脚好,祛湿驱寒-。去年她走的时候,床头还放着一小把。
原来,她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最后一个端午。只是我们谁都没意识到,有些告别是悄无声息的。
粽子还在锅里煮着。母亲按外婆的方子,黄米泡足了时辰,红枣码得齐齐整整。掀开锅盖的瞬间,白雾升腾,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外婆站在灶前,用筷子拨弄着粽子,回头对我笑:
“囡囡,来尝尝,看够不够软。”
我夹起一个,解开捆绳,箬叶舒展,黄米晶莹,红枣的甜已经沁透了每一粒米。咬一口,是记忆里的味道,不甜,却有种朴素的满足。
门上的新艾在风里轻轻摇晃。端午年年有,艾草岁岁绿。太原的老街巷还在,青砖墙还在,槐树还在——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在的人,其实从未离开。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每一条老街的石板缝里,活在每一束艾草的清苦里,活在每一粒黄米的柔软里-。
窗外的龙舟划过去了,鼓声渐远。我端起一碗雄黄酒-,轻轻洒在门前的石阶上。
外婆,端午安康-。
河风穿过东三道巷,艾草沙沙作响。巷子那头,谁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轻轻关上。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