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里山河 神仙池馆|太原晋溪书院对联略考

“汾水故宫迷绿野，晋溪书院隔红尘。”

这是明代名臣王琼咏其所建晋溪书院的诗句。这个赫赫有名的书院，位于太原晋祠傅山纪念馆旁，落成至今，恰逢500年。本刊2026年5月刊登了题为《一联三境界——太原晋溪书院大门联赏析》一文，引来不少联友关注。其中，四川康玺先生对这副联的来龙去脉作了深入研究。

2026年5月刊发赏析文章：

太原晋溪书院的大门联，究竟妙在何处?

山西晋祠是中国北方历史上绕不开的一座园林，除了承载唐王朝龙兴之地的千年王气，历代的不断修缮也为其文化底蕴层层累积，民族的文化就是这样因延续而变得厚重。

晋祠畔的晋溪书院，原为明代重臣王琼的私人别墅。王琼（1459——1532），字德华，号晋溪，晚号双溪老人，山西太原县（今山西省太原市小店区刘家堡）人。王琼历仕明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一生功业卓著，尤以三事称道于世：一是治理漕河，著有《漕河图志》，以“敏练”著称；二是知人善任，预先启用王阳明（王守仁）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三是总制三边军务，巩固西北边防，使西陲安靖。后世将他与于谦、张居正并称为“明代三重臣”。

王琼晚年于晋祠南垣向曦门外创建“晋溪园”（嘉靖五年，1526年落成）。后其长子王朝立将“晋溪园”改为“晋溪书院”，作为王氏子弟学习的场所。后来傅山、顾炎武、阎若璩等都曾在这个书院讲学，张之洞、杨深秀、杨锐亦曾在此客座，可谓人文荟萃。细心的读者可能注意到了，这座书院落成至今，恰逢五百年，不得不说也算冥冥中一种际会了。

书院大门前的联墨出自当代书法家周而复先生：

门前鸥鹭寻常客；

镜里菱荷次第花。

周而复（1914——2004），原名周祖式，生于南京，是中国现当代著名作家、书法家、文化事业领导者。他早年参加左翼文艺运动，后奔赴延安，长期活跃于文艺战线。其文学成就尤以长篇小说《上海的早晨》和《白求恩大夫》最为知名。此外，他创作的叙事长诗《伟人周恩来》亦影响深远。周而复曾任原文化部副部长，长期推动中外文化交流。在书法艺术上，他造诣深厚，自成一家。他晚年心系文化传承，为晋溪书院的重建与复兴倾注了大量心血，留下了鲜明的时代印记。

联语相关赏析已有珠玉在前。此联出自明代的南京吏部尚书、山西襄垣人刘龙赠予时已退居的王琼的诗句。当时写了四首七律，其中第二首是这样的：

几回投刺晋公家，遥望龙门发已华。

表里山河空入梦，神仙池馆漫多夸。

门前鸥鹭寻常客，镜里菱荷次第花。

是说白头犹紫塞，中原悬望四夷嗟。

这是一位在职同僚写给退休干部的诗。由诗句四联完整的起承转合不难看出，第三联在这里是想象退休生活的恬淡闲适，或者是一种良好的祝愿。

径取律诗原句作为对联，这种做法并不是周而复先生首创。例如许振祎题金陵雨花台永宁泉茶舍：

独携天上小团月；

来试人间第二泉。

出自苏轼《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绝顶望太湖》诗中原句。

再如李彦章题西邕书院学文轩：

文能换骨余无法；

学到寻源自不疑。

乃是出自陆游《示儿》诗中原句。

两句诗的本意，和将他们书写、刊刻变成对联之后，在周围环境映衬下所产生的意义，是不尽相同的。由此，这种行为带来的思考，大致总结至少有三点：

一是这类对联都存在两个作者：首先是原诗作者，以上提到的三首诗作者分别是刘龙、苏轼和陆游；其次是二创作者，以上三副联的作者分别是周而复、许振祎和李彦章。原诗作者对形成诗句的每个字词负责，是他们选取、组合造成的诗句；二创作者只对句子本身负责，是他们从浩繁的典籍中选择了这组对仗诗句，并且不对句子本身作任何修改，在彼时彼刻的场景下让他们成为对联。

二是对联所在的环境，恐怕也是对联文化或者说文学性的重要组成部分。以上提到的三副对联，分别是在书院、茶社和书院。如无背景支撑，独立的诗句（或联句）能引发的思考是有限的，局限于原诗所营造的场景之内。而成为对联之后，彼时彼刻的场景给予了句子依附的可能，这些句子通过和场景的结合，焕发了超出原本诗句自身所具有的意义。

三是联句和诗句，是否存在明显的界限？似乎并没有。只要有合适的场景、只要有眼界意识出众的老手作出选择，可以说所有对仗的诗句都存在成为对联的可能——也许还不止诗句，这个范围甚至能扩大到这个民族历史上所有对仗的句子，它们都可以视为等待进入对仗序列的材料。

回到晋溪书院对联本身。值得注意的是，这副对联的创作年代，据晋祠博物馆载是在1984年。这年作者周而复先生已70岁高龄。在这一年里，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文学的探索》一书，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周而复选集》一书。可以想见老先生回望过去，看到的不仅是自己波澜壮阔之后逐渐归于恬淡的一生，还有自己所经历的战乱、和平直至走向快速发展的共和国的进程。怀着这样的心情，应邀为晋溪书院书写一副对联，其时晋溪书院的重建工作尚未正式开始（重建于1992年），当有怎样的感慨和期许？

回溯500年前，这座书院或者说他的前身，那座“晋溪园”刚刚建立的时候，园林主人王琼，时年67岁，他对于这座园子又有怎样的寄望？再回到此时此刻的2026年，500年后的今天，读到这里的你，又能否从这副对联里感受到穿越时空的历史洪流？

我们都行走在消逝中，所幸的是我们都在传承，都心怀希望。 

（作者系四川楹联学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