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种场知青与良种场团员合影。第二排左五李惠生,左六王占雄,左七郭平和,第四排左四为本人
我是1974年11月份到太原市南郊区良种场插队的。那时,我家住在小店的南郊区物资局宿舍,距良种场十来里,骑个自行车,半个多小时就去了,没有隔山隔水,也不是天远地远,心里感觉比较踏实。太原市南郊区良种场,是南郊区农口的下属单位。良种场处在小店公社南面的杜家寨村、贾家寨村、东桥村、孙家寨村四村之间,主要生产任务,是为当地生产队培育和供应高粱、玉米、水稻种子。要现在看,良种场规模不算大,有耕地50余亩,30余名职工,养着一台履带式拖拉机,喂着四五头骡马,还有一些配套的农业机械。良种场主要领导,场长叫李富恒,肤色黝黑,看上去一副领导相,但其实性情和蔼,十分平易近人。书记是王占雄,是从吕梁革命根据地走出来的老革命,原则性很强。团支部书记是李会生,会计是武国栋,司务长名字相当霸气,叫郭子仪。以前我家在王吴村下放时,郭子仪是院邻,虽然没怎么说过话,但算半个熟人。具体搞良种培育的工人师傅,一个叫何小牛,负责日常种植,经验很丰富。一个叫高铁岗,管畜力耕作、马车运输这些事。还有一个专家叫李鹏,是从印尼回来的华侨,长得一点也不像北方人。当然印象深刻的还有食堂厨师牛贵生,很专业,我们爱吃他做的饭菜。高个长脸的陈文浩,文质彬彬的,一看就是文化人。他原单位是全国最高法院,“文革”后平反,回北京了。戴眼镜的王秋亮,原来是中学教师,圆脸,和蔼可亲。“文革”后也平反了,安排在晋源中学干老本行。场里种了几亩菜,养着几头猪。管菜地的绰号“菜哑巴”,管猪圈的绰号“猪哑巴”,都是聋哑人。两人对分管的工作没说的,特别认真。有的女知青到菜地偷西红柿黄瓜解馋,两个聋哑人只要看见,必定挥胳膊跺脚地往外撵,六亲不认。对这个知青点的工作,市物资局领导十分重视,平时一位姓田的副书记主抓,有干部常年驻点管理。记得带队干部有杨崇山、杜斌甫、席金章、张景川、米粮富、温泉等人。他们虽然是国家干部,但知青们按照农场和工厂的规矩,把他们通称为“师傅”。
区革委(南郊区革命委员会的简称)对我们知青集体户很关心,下文批准知青点名称为“太原市南郊区五七青年农场”。区知青办主任寇国祺曾专程来农场调研指导。他给我们讲话时,一口一个“我们这个点”,鼓励我们扎根农村干革命,广阔天地炼红心。农业队做农业生产方面的事务;基建组负责建设知青的宿舍、场里的厂房和食堂;机工组负责生产加工工业产品,比如成型车刀、铁皮烟筒、铁簸箕等;木工组负责制作场里的床、桌、凳、门窗等。诞生于良种场的知青农场虽然历史不长,但由于局、区、场都很关心,各方面工作中很快打开了局面,知青们得到了较好的锻炼。 在农场师傅们的带领下,我们这批知青系统地掌握了一些农业技巧,吃苦耐劳的意志也得到锤炼。比如在地里间苗劳动,一开始,很多知青只要蹲一会儿,膝关节和腰部就难受得受不了,一些女知青,不适应更明显一些。但知青们在师傅们的带领下,大多数不甘落后,还急中生智想出了笨办法——找块塑料布绑在膝盖上,跪在地里一点一点往前拱,争取不掉队。又比如割麦子,穿短袖衣服吧,麦芒又扎又刺挠;但大夏天穿个长袖,热得实在难耐。知青们采取一垅地两人对头割的办法,你追我赶、争先恐后,很快就在地中央会师了。我到农场后,一开始安排到农业队。知青农场是新开的摊子,一切从岭开始,条件比较艰苦。比如耕地,我与四名知青一起人工拉犁,干一天,累得骨头散了架,第二天大家接着干。农田浇水时,由于干渠放水时间安排在黑夜11点到两点,但我和另一名知青打着手电筒在地头巡守,年轻人觉多,但我们从来没有跑水误事。不久,我又调整到工业组,参与白铁皮产品加工,很快学会了敲打烟筒、箥箕。后来,我又参与到生产焊接式车刀的工作中,掌握了将硬质合金刀片通过焊接工艺固定在铁质刀杆上的技术。我学得快,是因为上高二那年,学校组织去南郊轴承厂“学工”,我在车床上干过,比其他知青熟悉一些。但做这个工作的环境十分恶劣。金钢砂砂轮磨制刀具时,沙粒飞溅,经常眯眼,还容易吸入沙沫粉尘,有得肺矽病的危险。当时这个岗位安排了四个男知青,两人一组,四人倒班。活急时还要加夜班,但可以在食堂吃一顿夜餐。良种场不大,但五脏俱全。比如有医务室,职工们有个头疼感冒、咳嗽肚疼或小小不然的皮外伤,都能得到及时处理。平时使用的日用品,就去贾家寨、孙家寨的供销社解决,很方便。不过当时买食用油、布匹、白糖、猪肉等商品,需要票证。只有糖果瓜子、文具纸张、针头线脑等日杂用品畅开供应。良种场被四个村子“包夹”,在获取物资方面得天独厚,比如可以经常向村民买点水果、蔬菜、鸡蛋、羊肉甚至大米,调剂调剂生活。刚去时,知青们在良种场食堂搭伙。人家的厨师专业,油水足,饭菜口感能和一般的小饭店媲美。知青农场食堂盖起来后,我们分灶吃饭,掌勺的厨师是没受过专业培训的小青年,打着鸭子上架,饭菜质量大打折扣,比之前差了个档次,能按时吃上热饭菜就谢天谢地了。多亏了带队干部负责尽心,千方百计改进食堂工作。不久,饭菜口感就有了起色,越来越好,厨艺甚至超过了良种场食堂。一开始,来场插队的人数不算多,我们被分散安排到职工宿舍、会议室、办公室居住。后来人数渐渐多了,专门盖了两排宿舍,让我们集中住宿。建宿舍,知青们是主力军,场里仅请了几位建筑单位的师傅指导把关。我当然也参加了给自己盖宿舍的工作,大太阳下面装卸建材、担水和泥、搬砖摞瓦,这头忙完去那头,撂下铁锹拿起扁担。我个子小,力气不大,干这么重的活,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但一直咬牙坚持,不想让别的知青小看。宿舍盖好后,前排住女生,后排住男生。每间房15平米,放4张床,一套简易桌凳。夏天开前后门窗通风,冬天生个铁炉子取暖,室友轮流值班看火。大家都是一个系统的子弟,虽说分初、高中两个层次,但年龄相仿,能说到一起、玩到一块。 劳作之余,读书学习是我们充实精神世界的主要方式,也是知青区别于其他群体的重要标志。那时候的政治读物,主要是《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文艺读物有《金光大道》《艳阳天》和四大名著等。记得有个女知青读过《法兰西内战》后,还写了一首现代诗,让我十分钦佩。文体活动看电影多,看戏很少。隔上一两个月,场里或周边村就会放电影,片子主要是“老三战”和“八样板”。正片放映前,加演农业学大寨之类的新闻片。 逢重要纪念日“五四”或“七一”,团支部便会组织文艺活动专场,戏迷们登台表演样板戏,女生来支革命歌曲小合唱,还有快板、相声,或二胡、口琴、笛子独奏。印象较深的有食堂大师傅们的小合唱《我爱这一行》,农场职工牛贵生、王满花合唱电影《春苗》插曲《赤脚医生向阳花》,男声小合唱《毛委员和我们在一起》,女声小合唱《天安门前留个影》。这首歌,现在还记得一句歌词:“摄影员同志,请帮助我留个影,留个影。”女知青陈兰芳独唱《卖报歌》,也很受欢迎。农场的知青宣传队,还参加过南郊区的全区文艺汇演,得到区委宣传部的表彰。名气大了以后,多次应邀到周边村庄巡回演出,由于城里娃们表演精彩、内容新颖,广受村民们欢迎。没有艺术细胞的,可以在“拱猪”、象棋展示才华,即使啥也不会,当观众的乐趣一点也不比竞赛者少。两年多的插队生活,我与团支书李会生、管农业的何小牛师傅处得不错。李会生待人热情,我每有啥事求他,总能得到及时帮助。我在农场入团,也靠他大力推荐。我还多次去他家借书,是我的好朋友。可惜的是,李会生后来遭遇意外车祸去世了。何小牛师傅当年家在场里,我常去串门聊天。有时他家做了稀罕饭食“槐花拨烂子”“羊肉和子饭”或包了饺子 ,还专门请我过去吃。我离开良种场多年,一直保持和他的来往,情谊如故。知青杜永明、荣春明是我在农场插队期间处下的哥们儿。杜永明年龄比我稍大点,人太聪明,不仅会修半导体收音机,还会吹笛子、拉二胡,每天坚持练书法、打形义拳,无师自通,是个全才。我跟他练过一段形意拳,可惜没有他那个韧性,半途而废。后来我招工到江阳化工厂上班后,周末回家,总要去他家坐坐。人称“小荣”的荣春明,为人十分仗义,插队期间对我帮助不小。离场后,我俩在江阳一个车间上过两年班,至今保持来往,是我相处几十年的铁哥们。还有尹宪民、贾跃进、栗正明、李宝光、王光明等也相处得挺好。交到好朋友,是人生最大的收获。1976年9月9日,毛泽东主席逝世,场里组织开了隆重的追悼大会。当时第二批知青虽然已经来了几个月,但他们和我们第一批之间还不很熟。但在那个场合,大家悲痛如一,很多女知青在会场哭了,男知青大多没哭,但心里非常悲痛,大家都觉得天塌了。1976年11月份,上面传来插龄够两年的知青可招工回城的消息,于是我们第一批知青,陆续离开了农场。回顾两年的知青生活,我在接受“再教育"的过程中,学会了一些基础的农业工业技术,在生产劳动和摔打中加深了对人生意义的认识。2024年11月19日,原南郊区五七农场知青下乡五十周年聚会,大家在对知青往事的回顾交流中,仍然认为上山下乡的经历,对从家门到校门的学生们是一场重要的身心锤炼。我们在激情燃烧的知青岁月里,增强了体魄、重塑了灵魂。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觉得“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知青精神仍然应该得到继承和弘扬。在年龄不大就离开父母的集体生活中,知青们通过抱团取暖、互助互爱,形成天下知青一家亲的友谊,也值得珍惜。更重要的是,知青们普遍把插队的村、场当做自己的第二家乡,既把城市文明带到农村,又把乡村文化带回城市,成为一大批城乡交融发展的特殊使者。现在我们都已步入老年,回忆青年插队往事,仍然感慨系之。最后,我作一首打油诗结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