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保卫战:傅作义为何要从阎锡山手里接这个烫手山芋?
太原的城墙修了一千五百年,可守城的时间只有四天。这不是城墙的厚度不够,是这座孤城,从守城令下发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傅作义接过烫手山芋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不是兵符,是一封早就写好的空头支票。一、一锅夹生饭,谁来当厨子
1937年10月底的山西,天灰蒙蒙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未尽的硝烟和尘土。忻口那边打了二十多天,卫立煌的中央军和晋绥军跟板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在那片山沟沟里搅成了一锅粥。双方死伤都不小,可谁也吃不掉谁。就在这时候,东边的消息传过来了——娘子关丢了。日军沿正太铁路一路向西扑过来,阳泉、寿阳一个个往下掉,太原的东大门被人从背后踹开了。阎锡山坐在他的窑洞里抽着水烟袋,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的算盘本来打得很精:忻口顶住板垣,娘子关挡住川岸,两道门一南一东,太原稳如泰山。现在一道门被一脚踹烂,另一道门正被人从背后捅刀子。忻口的十几万大军随时可能被包饺子,再不撤,别说太原,连这十几万人都要搭进去。11月2日,阎锡山在太原召集高级将领开会,黑压压坐了一屋子人。烟味很重,谁都不说话。阎锡山慢悠悠地开口了,大意是:忻口要撤,但太原不能丢。他的方案叫“依城野战”——野战部队在城外打,守城部队在城里守,两面夹击,把太原保住。山西话里的“依城野战”,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城我来守,仗你们去打。可那些要“野战”的部队,谁来带他们打?是阎锡山自己要来吗?不可能——他已经在收拾家当准备往南跑了。他在屋里踱步好一会儿,目光来回扫了一圈坐着的将领,没人接话。空气凝固了半天,二十多年积累的威望在这一刻全耗光了。三十五军军长,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没有慷慨激昂的味道。他只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弃土莫如守土光荣,太原城我守。”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山西万荣汉子,许多人眼底的神情很复杂:有敬佩,有庆幸,也有一丝说不出口的——但愿你能多撑几天,给我们多留点时间撤。阎锡山如释重负。他握着傅作义的手说了几句勉励话,大意是:宜生,当年你守涿州,张作霖两万人打了两个月都没打下来。现在我们弹药粮秣很充足,你在太原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老孟曰:阎锡山说“太原的粮食弹药够撑半年”,这句话傅作义信了,信了一辈子,结果发现那不过是一碗放了五年陈醋的夹生饭。坐在桌上的人早就知道这饭馊了,傅作义是唯一不知道的那个,或者说,他是唯一知道了却还在硬往下咽的那个。二、城防司令手里的牌,连半副都没凑齐
傅作义为什么敢接这块烫手山芋?他自己有35军,那是他的基本盘,人枪齐全,跟着他从绥远一路打过来的。可等他进了太原城,把各路守军的名单拢到一起一算,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从番号上看,能指挥十几个旅,好像有好几万人。可实际上,除了35军自己的六七千人,剩下的要么是忻口打残退下来的败兵,要么是刚补进来的新兵,连枪都端不稳。全军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散布在太原四十里的城墙上,每个点上能放几个人?数都数得出来。城防工事更是让人头疼。太原城虽说是千年古都,城墙又高又厚,可现代战争下的城墙,在150毫米重炮面前不过是一层窗户纸。傅作义上任的时候日军都快到城下了,想加固也没时间,只能让士兵们连夜在城墙上堆沙包、挖防空洞。傅作义的35军,他把自己的基本队伍全部摆在了东城墙和北城墙上——那是日军进攻的主方向。这些兵是从绥远带出来的嫡系,老家在千里之外,跟着他南征北战,如今困守孤城。傅作义把他们放在最危险的地方,心里何尝不疼?封城前,傅作义把所有守城部队集合起来讲话。他站在队伍前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今天就要封城。我们守城,就比方人已经死了,躺在棺材里,只差盖盖了。”这话本来是破釜沉舟的意思——跟城共存亡,绝无退路。可底下的官兵听完,当晚就有人悄悄翻墙跑了。当官的跑,当兵的也跟着跑。有些连队第二天点名的时候,稀稀拉拉少了好几十号人。傅作义站在城楼上看着汾河对岸黑沉沉的天色,什么都没说。老孟曰:傅作义最大的失误,不是战术上的任何一环,而是高估了阎锡山留下的那张粮弹清单的真实性,却又低估了自己部下那颗想活下去的心。战场上最可怕的事,不是你手中没有武器,而是你身后没有援兵。三、兵工厂的第一枪与炸不完的城墙
11月5日拂晓,北门外西北兵工厂方向,传来了第一声枪响。日军第五师团的先头部队从北边扑过来,想先拿下兵工厂作为跳板。可他们不知道,董其武的二一八旅早在这片两千多米的阵地上埋下了将近三千颗地雷,炸得钢板底盘的装甲车都翻进了沟里,大和武士们成片倒在弹坑与碎石之间,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就这么泄了劲。坂垣在望远镜后面气得摔了帽子。他觉得前线指挥官打得太窝囊,连个兵工厂都拿不下来,当场换人,把指挥权交给了三浦敏事少将。三浦的战术风格比前任要沉稳得多——强攻改围困,切断厂区与外界的联系,兵不血刃,让你自己弹尽粮绝。董其武的部队在厂区里被困了好几天,弹尽粮绝,急得嘴上都起了泡。他们不知道,傅作义在主阵地上也快撑不住了。11月6日天一亮,太原城迎来了它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天。天上十三架一批的飞机轮番俯冲轰炸,把古老的城墙炸得满目疮痍。地上的重炮和重型坦克对着城墙东北角猛轰,夯土墙身一块块往下剥落,像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巨大锉刀一点一点地撬。守军趴在城墙上,炮弹掀起的土浪一层层盖过来,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连身边的枪声都听不清了。可他们没有后退,等着烟尘稍散,用步枪和机关枪拼命射击城下冲锋的步兵。有些战士子弹打光了,就从城墙垛口上往下扔手榴弹,炸得一拨又一拨的鬼子兵从云梯上掉下去。7日,日军发动总攻。东北城角的一段城墙被重炮反复轰击,终于垮塌出一个大口子,碎石堆成了斜坡。一股股日军就从这里往城里涌。傅作义紧急组织预备队冲上去堵口子,白刃战在缺口处反复拉锯。城坡上敌尸成堆,大片的黄土被染成了暗红色。守城的官兵伤亡也越来越大,有的连队上百号人,最后能站起来继续战斗的只剩十几个。中午时分,日军约一个营的兵力从东北角突入城内,占领了小校场的炮兵营盘。那里是傅作义最后的预备阵地,东西南三面都是平坦的开阔地,炮兵营盘成了城内的孤岛。日军后续部队被拦在外围,一时进不来,竟然动用了飞机空投弹药和干粮,给被困在城内的这支部队续命。老孟曰:傅作义把仅有的预备队全部填进了城墙缺口,可太原四十里的城墙,他就这一万来人,堵住一个窟窿,对面已经打出十个窟窿。不是他不够能打,是这盘棋从开局就只有帅,没有兵。四、城破前夜,该走的人都走了
拂晓时分,日军从东、北两面的所有突破口发起全线总攻。大北门城楼被燃烧弹击中,三重檐的城楼整个着了火,浓烟滚滚,火焰像从地狱里窜出来一样,把整片天空都映红了。城墙上多处缺口被扩大到不可收拾,日军潮水般涌进城内,与傅作义的守军展开惨烈的巷战。就在这天早上,傅作义在防空洞里召集戒严司令、三十五军副军长曾延毅,想商量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两人谈了好一会儿,曾延毅从防空洞出来,他朝着傅作义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没有回戒严司令部,没有去前线督战,直接带着随从出了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戒严副司令马秉仁也不甘落后,跟着跑了。主官一跑,下面的官兵哪还稳得住?中午过后,北城和东城还在拼命抵抗的部队发现,城南、城西的友军正在一批一批地消失。有的地段已经看不到中国士兵的影子了。傅作义的防空洞里,副官们正在手忙脚乱地拆地图、收电台、打包文件,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慌张。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司令部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咱们几个了。”傅作义坐在窄小的防空洞里,看着墙上剩下半边还挂着的作战地图,沉默了好久。他想起卫立煌临走前对他说的话:“依城野战已不可能,只剩太原孤军守城,徒耗兵力。不如改变计划,一同南下。”卫立煌还给傅作义留下了一个“相机撤退”的手令,那是作为顶头上司能给的最后的体面。傅作义当时拒绝了。他觉得“守土抗战,军人有责”,野战军在的时候太原要守,野战军走了,太原还要守。可现在,他的部队伤亡过半,有的连打得只剩下几十个人。再打下去,这支部队就彻底拼光了。傅作义最终在晚上七点下达了突围命令。撤退并不顺利——守备司令部的电话线全炸断了,命令只能靠参谋和传令兵跑着去传达。城南的213旅最先接到命令,赶紧去清理堵死的大门。混乱的场面超乎想象,逃难的市民和散兵挤满了城门洞,有些人踩着从城墙射孔掏出来的洞先钻了出去。到处是哭喊声、马嘶声、枪声混在一起,谁都不听谁的,谁也顾不上谁。傅作义带着最后的卫队趁夜混在人群里出了城。日军占据有利地形,没有贸然夜战,给了他最后一点喘息的空间。尾声:一座城的失败与一支军队的脊梁
太原保卫战从11月4日封城,到9日凌晨完全陷落,前后不过五天。从军事角度看,这是一场惨败。守城部队伤亡过半,参战各部溃散,华北最后一座大城市沦陷。太原会战历时两个多月,中国军队以伤亡十余万人的代价,将日军王牌第五师团和其他主力部队在山西拖了漫长的六十多天,为全国抗战大局赢得了最宝贵的战略缓冲时间。八路军在敌后的牵制和配合,国共两军在太原会战中的协同作战,作为抗战初期国共合作的典范,被写进了抗战史,评价极高。傅作义在太原城里守了五天,损失惨重,老本折进去大半。后来他率领35军在绥远重振旗鼓,在抗战中后期屡立战功,最终成了华北举足轻重的力量。太原失守后没几天,傅作义回到老家临猗安昌村,把全家老小紧急安排转移出村,自己带着部队继续西撤。日寇扑了个空,恼羞成怒,把傅家三代人耗时二十年盖的三座大院全部拆毁,砖瓦木料被运到黄河沿岸修了炮楼。八十年后,太原城墙上的弹痕早已被风雨磨平。城东北角那段被炸开的豁口,也早已被修复成公园绿地。每年11月的某个清晨,总会有人悄悄爬上东北角的城墙遗址,在冷风里站一会儿。他们当中有些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有些是背着书包的学生,谁也说不清楚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大概是那些人需要一个地方,静静地对着一千五百年前的砖石,说一句迟到了几十年的“谢谢”。城墙上的草,一岁一枯荣。城下的人,一茬又一茬地出生、长大、老去。战火、炮弹、城破、人亡,都已经变成了教科书上的白纸黑字。但对有些人来说,1937年那个漆黑的冬夜,始终悬在那里,像一根扎进心口的刺,拔不出来,也忘不掉。那是一个民族在最艰难岁月里咬牙扛过的印记,八十多年过去了,仍然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