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谎】
今儿旧文有条评论:“没有李世民,李渊太原起兵都起不来”,果真如此吗?
《新唐书》把太原起兵功劳一股脑儿堆在李世民头上,而《大唐创业起居注》中李世民却成了李渊谋划天下的背景板。
孰对孰错?
在《新唐书》叙事里,太原留守李渊妥妥是个平庸无德、不思进取的糟老头子。
军事上。
老李率兵围剿境内悍匪魏刀儿、甄翟儿,行军掉以轻心被包了饺子;眼见全军覆没之际,少年李世民如神兵天将,打散叛军救了废柴老爹。
人才上。
李世民身边人才济济,长孙家族骨干长孙顺德、前禁军右勋卫刘弘基、晋阳县令刘文静,放着老李大腿不抱,都以小李马首是瞻;而李渊的心腹,仅有一个比他还拉胯的晋阳宫副监裴寂。
决策上。
看到窝囊废老爹迟迟下不了反隋决心,李世民暗中指使裴寂下套,献上几个晋阳宫宫娥给老李解渴;而李渊年老好享乐,发妻窦夫人又故去多年,当晚如数笑纳,彻夜操劳。待日上三竿,小李才拉着裴叔告知那几个小姐姐是被杨广临幸过的。睡皇帝女人是灭九族大罪,老李骑虎难下,这才硬着头皮加入儿子的反隋大计。
起兵前李渊犹犹豫豫,起兵后老李和他的好大儿李建成更是一对草包。
李家军刚出太原不久,便遭遇连日暴雨,道路泥泞难行,老李便打算调军回头;军心涣散关头,还是李世民站出来振臂高呼,打消了糊涂老豆的愚蠢念头。
攻打霍邑,李建成战场上竟被隋将宋老生击倒在地;关键时刻,又是李世民从天而降,救了啥也不是的大哥狗命。
围城半月不下,难成大事的李渊又开始打退堂鼓,嘟嘟囔囔要退守大本营太原;这次又双叒叕是李世民跪在帅帐外哭谏,阻止了老爹的半途而废,集全力一举打通关中通道,成就大唐帝业。
大家试想一下。
历任安徽陕西河南山西甘肃辽宁多地军政长官、拥有李裴两大门阀以及一众大隋僚友鼎力支持、打得河东毋端儿叛军和草原汗国骑兵鬼哭狼嚎、7岁即承袭国公位从庙堂到地方宦海沉浮40年而不倒的老牌王公李渊,怎么可能被19岁的毛头小子李世民处处碾压?
很显然,《新唐书》作者欧阳修说谎了。
【老狐狸和小牛犊】
我们再说《大唐创业起居注》关于“太原起兵”部分的记载。
该书作者温大雅,大唐开国功臣,太原起兵时李渊大将军府的记室参军,玄武门之变时李世民外任洛阳的强援。
如此身份的一个人,没有任何缘由“抬高老李而压低小李”。
相比于后世宋人欧阳修主笔的《新唐书》,我也更倾向于“太原起兵”事件全程参与者温大雅所著《大唐创业起居注》的真实可信度。
在该记载中,李渊全盘操控运作“太原起兵”大小事宜,呕心沥血,居功至伟。
首先,老李拉来上古尧帝当祖宗,以应民间谶谣《桃李子歌》,暗搓搓向外界暗示李家天命所归,做好起兵的舆情对冲。
然后,除了协助留守太原的嫡次子李世民和早夭的嫡三子李玄霸,他把嫡长子李建成、嫡三子李元吉、庶五子李智云,分赴他们父子各自妻族扶风窦氏、荥阳郑氏、洛阳长孙氏、弘农杨氏等祖地,邀请姻亲加盟创业。
此外,老李同时指令分布各地的庶长女婿冯少师、庶次女婿窦诞、庶四女婿长孙孝政、庶五女婿赵慈景,尤其身在长安的嫡三女李平阳和姑爷柴绍小两口,招兵买马,随时等待策应。
这些李家儿媳、女婿皆出身五姓七望等顶流门阀,其族地都处在太原进攻长安的沿途战略要津。
鬼知道李渊谋划了多久?
至少老李早在子女联姻时,已经考虑到了反隋战略,定不至于如《新唐书》所说被李世民设计而临时性仓促起意。
随后,李渊命王仁恭坚守马邑,自领五千精兵诱敌深入,雀鼠谷一举打爆“历山飞”魏刀儿两万叛军,肃清境内匪患。
该役从头至尾,李世民根本没有露面。
与此同时,北方强敌始毕可汗南下趁火打劫,马邑太守王仁恭不遵将令,擅自出战,大败亏输。
随即,杨广太原耳目郡丞王威、郎将高君雅打去小报告,李渊和王仁恭双双锒铛入狱。
年轻沉不住气的李世民,探视老父时打算邀请豪侠劫牢,举家上山落草为寇。
老李一口拒绝了李世民这个稚嫩而鲁莽计划。
他深知,在整个山西除了他大老李,没人能跟始毕可汗过招。
果然没过多久,耍够威风的杨广敕令李渊出狱跟始毕可汗中路对狙,戴罪立功。
紧接着,老李神级走位,兵行险招玩了一招“空城计”,唬得趁火打劫攻打马邑的始毕可汗仓皇北退。
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是需要时间去历练打磨的。
面对晋阳起兵前如此内忧外患、复杂多变的纷乱时局,你是愿意相信一位阅历丰富的老狐狸步步为营、还是一个经验寥寥的小牛犊力挽狂澜?
【通电全国,义师进关】
王威和高君雅慌了。
他们找来太原乡长刘世龙和富商武士彟,商量如何除掉李渊。
很不巧,这两个帮手都是老李安排在他们身边的“钉子”。
后者甚至生了个漂亮丫头武媚娘,先后成了李渊的儿媳妇和孙媳妇。
得到密报的老李,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的班底随之浮出水面。
出身河东裴氏的裴寂、出身儒家豪族的温大雅、出身京兆王氏的王长谐、西游记唐长老外公原型殷开山、出身晋阳豪族的唐俭、出身匈奴豪族的刘政会……
你们猜,这些豪门巨子之所以聚拢太原举大事,是仰慕李渊威震中外的声望而来、还是奔着彼时声名未显的李世民而去?
短剧里那些叶大少、萧大少,没有他们背后老爹和家族撑腰,谁会给他们半分薄面?
时逢王仁恭入狱期间,手下校尉刘武周嘿嘿了其妾;待王太守返岗马邑,刘武周害怕事情暴露,鼓动军中乡党杨伏念、苑君璋、寻相、张万岁、尉迟恭等发动兵变,弑主夺城,进占汾阳宫,建国定杨。
消息传到太原,李渊当机立断,一边吩咐长孙顺德和刘弘基于兴国寺募兵平叛,一边召集晋阳文武来府商讨出兵事宜。
事发突然,王威和高君雅对李渊的召集令并未有所怀疑,急火火赶来留守府。
会议一开始,图穷匕见,李渊把一顶“勾结刘武周谋反”的帽子,死死扣到了两个副手头上。
王、高二人高呼冤枉,刘政会率领一群猛士如狼似虎般冲入,不由分说拖出两个倒霉蛋直接砍掉了脑壳。
两人等在留守府外的卫队,也被长孙顺德、赵文恪等率兴国寺500新兵缴械。
顺便派刚刚丢下五弟李智云返回太原的李建成和李世民控制忠于大隋的太原“桥头堡”西河郡。
快刀斩乱麻,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然后,李渊的大手笔来了。
他拒绝众人劝进,自立为大将军,集兵30000立军“义师”,以长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兼左领军大都督;以次子李世民为敦煌公兼右领军大都督;以裴寂、刘文静长史、司马;以殷开山、刘政会、温大雅、唐俭、武士彟等为文职,以王长谐、姜宝谊、长孙顺德、窦琮、刘弘基等为武将。
通告天下,入关勤王!
又以四子李元吉为姑臧公,留守太原,防御西秦薛举和定杨刘武周;再分派刘文静、温大雅为使,北结始毕可汗,东和瓦岗李密。
远交近守,有条不紊。
全程没有什么美人计,也没有什么优柔寡断,长孙顺德刘弘基也都是听老李行事的,李世民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而自始自终除了布署不周导致小儿子李智云被捕殒命外,李渊起兵前后所有的行动布置都堪称老谋深算,滴水不漏。
我并不否认李世民在建唐后的盖世功勋,但如今很多网友因此无视、甚至抹杀李渊太原起兵及立国初期的作用和功劳,便着实有待商榷。
本篇参考文献:《新唐书》《旧唐书》《大唐创业起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