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曲·六月的咏叹（长篇叙事诗）

     文/李俊南

①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在一个寂寞的夜

灵魂在飞升

彩云遮蔽月亮

星星欲睡

叩问人生

岁月的石门

一扇一扇打开

时光老人捋捋胡须

拨亮灯芯

就是这个夜

命运在聆听

②    有谁记得

那个雨后清爽的黎明

甘露在兰花花叶瓣叮淋

山谷吹来

胡麻田紫色的风

趁大地还未苏醒

香菇在草甸上萌生

妈妈在崖底

拾起了一个温柔的梦

一只白色的精灵

揽入怀中

她收起了大山的爱

从此，伴我一生

③    有谁知道

那便是爱的孪生

那一刻，莜麦苗青葱

碗豆花儿初红

喜鹊把一缕晨曦

刁到老屋房顶

让苦难的种子和咒语

付给一双黑色的眼睛

两行热泪，痛定思痛

妈妈的娇娃

尿盆边

滚落红尘一身，忽然

一双慈悲的手

福恒奶奶

扶起了濒死的魂灵

④    没有雄鹰的翅膀

难已望穿土地爷的眼神

久久凝望，火龙沟愁云

一个不幸的叹息

把火龙沟惊醒

夏夜的汾河湾

传出模糊的呻吟

星星或问

月色疑云

浪花或山歌见证

生的庆典没有举行

因为，她是一个"超余人”

⑤    赤裸裸的人生

赤条条的娇身

一缕风，可以把她伤害

一滴冷雨，或许万箭穿心

大山不会护佑

上天没有暖红色的云

只有鸟儿伤感地问

六月，你冷不冷

神的悲悯，幽幽泣诉

芦芽山深处的蛇虫

也在迂回

渴望生命的重生

⑥

林贵叔叔的“喜讯”

大大二百里得子的欢欣

炕上却是白白胖胖

女儿身，惊喜变成失望

梦想化作小兰花烟绕屋棱

“四超余”转身成了

老六家的人，妈妈哭

二姐恨，痛的是

割不断的是

那条血脉，那道根筋

终于，六月回到了

母亲流泪的怀中

小米糊糊养大

她成了火河沟一道

冥顽的风景

⑦ 逃不脱的，是命运

活下去的，是艰辛

舍不得丢下

盛滿野果的童心

跑掉饥饿的鞋

追逐着，冷风中的羊群

马茹茹，马奶子

野草莓一样活泼的心

看到了大山的慈悲

听到的是牧羊曲的悠情

坡上的光脚Y

沾滿泥泞的疯

夜幕中设下的圈套

传来雉鸡

惊悚不安的哀鸣

点起残阳沟火

红唇沾满灰烬的余温

故乡的香浓

填满遥远的饥渴

我恳求自己

每一天都要像个

勇敢的男子汉

向山神爷讨要

饥渴的生存

⑧汾水斑斓

馍头山留下

我童稚的倔强

褶皱的阳光

和一座倒映的登攀

在六月心中

是希望与美好的明天

一双小手

被重担的肩头压弯

仰望白云飘过山顶

不敢回头脚底遥望

身下是万丈深渊

头顶是九曲小路回肠

寒风呼啸

雪粒打在颈部脸上

她比野鹿勇敢

她与雄鹰竟逐翱翔

一个九岁的女孩

为一个追求

白霜粘住了睫毛

扁担压破双肩

心中的爱

让她变成

云海深处的羚羊

⑨采茶

寒霜如玉

荆棘丛中碧绿

每年霜降的这一天

姊妹们便启程

大罗山小罗山寻觅

故乡的一宝

大大心中的秘密

闷蒸晾晒

三九窖藏入地

终于，修炼成

芦芽毛尖的浓郁

醇厚的香

纯朴的情意

凝聚在大大心底

我记得，客人来了

他端出一碗满滿的

陈酿滟红

浓浓的笑意

（10）有一天

我的魂飘进蕨菜山

总觉得，有一只手

紧拽飘忽的衣裳

灰鸽的哨音

飞过泉边

“马蹄扑”萌睡

满是绿绒黄菊的草甸

一声闷雷，沉沉的梦

摔碎在山崖边

与小溪浪花礁石攀谈

竹篮里的短句

粘成诗瓣

还有马奶子，山丹丹

化成浓浓的酒香

好一场绵雨

打湿了童年的疯狂

六月，妈妈在

你的身边，轻风吹过

野花淹没时光

我睁开眼，一行紫鸟

列队飞向天堂

（11）我在密林中奔跑

在山凹中嗅闻

恳请与清泉拥抱

跪求马兰花亲吻

逗留在落日的虹霓下

偷吃山杏的软芬

扭出童谣的欢乐

奔跑着青梅竹马的初心

祈祷誓言于神庙

他却在冷雨中隐身

柔弱的小草

开出凋花愁云

混淆了蛙声风声

青春的烦恼

从此破镜两分

（12）

爱的隧道，穿越烟云

谁知道心有多深

通向天，通向海

悠远的星空

遥望峡谷幽渊

汾澜漫卷

鸥鹭是飞行的天眼

灿灿月，点亮乡间小村

不眠的笑脸

山花烂，泉水叮咚

敲击寂寞琴声

在宁静的黑龙潭

追寻那连理的脚踪

走啊走，找不到

心的虹门，一帘泪雨

湧现瞳孔，打湿

迷茫的弧魂

穿过虹膜，射向

烂漫天真

光与影的纠缠

色迷神昏

我在纷繁的红尘寻找

真诚的梦，却不见

爱的行踪，长太息

心海幽深，困惑的眼

拉上帷幔

一缕时光的烈火

烧毁了所有的记忆

我与他天涯远隔

坠入红尘

（13）我知道

有一个时刻早已注定

无缘的命，在山的两坳

背道南北西东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同样的泪，一个蜜甜

一个黄连样苦浓

我在命运长河

独自行走

没有一朵浪花会拯救

一个不幸的落水人

淅淅冷雨诉说

美丽的额头

隐没在汹涌的人海中

（14）挑水是每月的修行

放牛割草是

必不可少的营生

看着小伙伴走进学校

我和弟弟

徘徊在校园操场中

石桌子写字

马牙石，黑木炭

磨出坚韧的笔锋

我是教室外的旁听生

冷风中默念

背会了《长征》

大大被我说服

十岁的人

背着弟弟踏入校门

（15） 哭吧

风里有成群的鬼魂

领着落水的人们

在蛮荒中转生

或许他的头上能长出

耀祖的麒麟

可笑吧

雨里飘洒荒唐贫穷

苦泪纷纷扬扬

化作泥泞

阵阵讪笑

刺痛无数根神经

隔着门缝

有一只期待的眼

我不能违逆

远去的可怜灵魂

一颗不甘的心

穿越时空

唱吧，悲催的墓道里

车马辚辚

否则，冷漠的乡情

歪嘴和尚的经

怎么会念到如今

我在黑暗中见过鬼魅

面目狰狞

在阴界的磷火中受刑

 （16） 

他在凄惨的葬礼中

踽踽而行

不再回眸老屋斜倾

奈何桥上传来

墙壁的钟摆叮咚

敲打着瘦弱的哭声

痛苦覆盖着痛苦

哀伤掩盖着

更深的伤心

思念着的远方

是地狱虚空

谁都不知道

它们在哪里轮回转生

十八层地狱

还是浩天九重

他喝了孟婆汤

难有回程

只留下难舍的亲情

你说，放心

我不会喝那忘情的毒汤

我知道，地狱过去

便是天堂之门

我在长夜恸哭

凝望满天星斗参辰

听说，飞走的魂

在新起的坟茔

幽怨的魂在地府中

会脱离白骨

出没于活人的鼻孔

我一分一秒地

在老屋的静谧中巡游

眼神酝酿着苦泪

苦难煎熬着

世间不平

为什么，老天

让你走得那么年轻

 （17）唉，

我不该追问神灵

我不该品评世间苍生

但，你要允许

我思念的反省

我渴望把一只撒去的手

重新握在手心中

我渴望他的冷血

流进我的心海

像大大的蒸锅一样

酿出美酒香芬

我闭上眼睛能够感受到

腮颊春意融融

我是一缕纸片一样的人

不小心就会焚化

我像水一样的无形

没有适合的盛放地方

我是黄土地的情人

（18）我是谁？谁是我

幻影一样，来历不明

悠悠飘泊，山顶的白云

六月易谢的小花

忽霎儿，一阵雨

缘起缘尽；忽霎儿

山谷的风，忽暖忽冷

我们有过

瞬间苦涩的吻

像小溪潺潺

河叉口有过交融

风雨后

仍然是天涯陌路人

风归风，雨是雨

天归天，地是地

只有东坡墓地野花

一岁一枯荣

（19）我的悲伤

我有权申辩

我的欢乐，我有权歌咏

这绵绵的祷词

把地狱的苦难重申

写成故乡的悲鸣

把天堂的思念

谱成山雀鸟音

追怀的情

是神坛前的一盏灯

映照着

不知哪一刻消亡的心

     此文系《魂曲，六月的咏叹》的节选。以我的长篇《六月尘烟》为背景创作。主人公六月从小被家人称做“超余人”。以叙事诗的方式状写了她苦难的一生。将有后续不断扩写推出，请大家关注。

     【编辑点评】《魂曲·六月的咏叹》是一首深具生命厚度与地域魂魄的长篇叙事抒情诗。诗人以“六月”为诗性化身——既是主人公的乳名，亦是命运灼热而易逝的象征，在黄土高原（火龙沟、芦芽山、汾河湾、馍头山）的苍茫背景下，完成了一曲女性生命在贫困、重男轻女、生死无常中倔强生长的悲怆交响。全诗十九章如十九个命运刻度：从弃婴被拾、福恒奶奶托起“濒死的魂灵”，到九岁挑担攀崖、十岁背弟入学；从采茶制茶的劳作虔诚，到蕨菜山幻境中的诗性觉醒；从葬礼的幽冥叩问，到“纸片一样人”的存在之思……语言质朴而锋利，意象密集而精准——“白霜粘住睫毛”“扁担压破双肩”“红唇沾满灰烬的余温”，无不以身体为证，让苦难具身可感。尤为动人的是其超越控诉的升华：苦难未碾碎尊严，反而淬炼出“云海深处的羚羊”“向山神讨要生存”的勇毅，使悲悯升华为一种大地伦理式的庄严。诗风融民谣节奏、神话思维与现代意识于一体，堪称当代乡土女性史诗的深情绝唱。

（注：本期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