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秋天,太原城已经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炮声了。城里的兵工厂还在日夜赶工,机器轰隆隆响个不停,可大伙儿心里都明白,这种日子长不了。日本人的军队眼瞅着就要打过来,这座兵工厂万一落到他们手里,咱们工人造出来的枪炮,岂不是要调过头来打自己人?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个叫刘贵福的工人,悄悄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带着十六个兄弟,离开这儿,去找八路军。
刘贵福是山东宁津县人,家里穷,小时候只念过四年私塾。十六岁那年,他跟着堂伯父到北京,在部队里当勤务兵。那时候他第一次摸到真枪,一下子就迷上了。后来他进了修械所,从学徒开始干,因为肯吃苦、脑子活,慢慢成了技术尖子。那些年军阀混战,兵工厂今天姓张明天姓李,刘贵福也跟着东奔西走,可手艺是越练越精,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了。到了8月,日军进攻山西,太原眼看就保不住了。刘贵福在兵工厂里,经常看到从前线送回来的破损枪支,有的枪托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这些枪,都是中国士兵拿着跟鬼子拼命的啊。要是兵工厂被日本人占了,咱们这些人岂不是在帮敌人造武器?这个念头像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后来听说八路军在平型关打了大胜仗,工友们私下里都议论,说八路军是真打鬼子。刘贵福听着听着,心里渐渐亮堂了。他偷偷找了几位信得过的工友,王振国第一个站出来。这个东北汉子,老家早就让日本人占了,家里人死活都不知道。他咬着牙说:“俺也去,说啥也不能再给鬼子造枪了。”就这样,你传我,我传他,最后凑齐了十六个人。
想跑出去可不容易。兵工厂管得严,大门有岗哨,围墙有人巡逻。刘贵福早就摸清了路线:厂房后头有条排水沟,沟尽头有道锈了的铁栅栏,栅栏外面是条地下通道,能通到外面的河沟。他们偷偷准备了锯子、钳子,把干粮换成耐放的饼子,水壶灌得满满的。刘贵福还把自己攒了多年的枪械设计图纸,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贴身绑在身上。他知道,这包图纸比啥都金贵。
行动那天晚上,下着瓢泼大雨。半夜时分,十七个人悄悄溜出宿舍,在厂房后面碰了头。谁也没说话,互相点点头就动手了。锯断栅栏,掰弯铁条,一个接一个钻进排水沟。沟里又矮又窄,只能趴着往前爬,膝盖和手肘都磨破了皮。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总算透出一点亮光——到出口了。刘贵福第一个钻出去,转身把兄弟们一个个拉上来。十七个人,浑身都是泥水,站在围墙外的河沟边,回头看了看黑乎乎的厂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夜里。
从太原到延安,三百多里山路,他们整整走了十三天。白天躲在树林里,晚上摸着黑赶路。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点山泉水。有一回差点撞上日本兵的巡逻队,赶紧趴进草窝里,大气都不敢出。还有一次,后面来了追兵,看打扮像是厂里派来抓他们的。刘贵福当机立断:“分开走!”十七个人“唰”地散进山林,约好在前面的村子外汇合。等到天快黑了,一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大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还好,那个工友跑错了方向,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找回来了。
最险的是过汾河。会游泳的只有五六个人,剩下的见了水就发怵。刘贵福找到一处水流比较缓的河段,让会水的先游过去,把绳子拴在对岸的树上。不会水的就抓着绳子,一步步往对岸挪。河水冰凉刺骨,衣服浸了水沉得像铁块,可没有一个人松手。过了河,大家瘫在岸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这一关总算闯过来了。
1937年11月,他们终于到了延安。看见黄土坡上那些窑洞和工棚时,这群汉子眼眶都湿了。来到安塞县的八路军军工部,接待的同志看着这群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人,简直不敢相信他们是从太原兵工厂一路走来的技术工人。刘贵福解开衣服,取出那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的图纸干干净净,一张都没湿。他把图纸双手递上去,只说了一句:“我们来造枪。”
延安的条件,比太原兵工厂差远了。所谓的兵工厂,就是几孔窑洞,几台老掉牙的车床,皮带松垮垮的,材料也缺,连像样的钢材都难找。有人悄悄问刘贵福:“这地方能造出好枪吗?”刘贵福没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那台旧车床:“设备差,人不能差。”
他们带来的图纸,成了宝贝疙瘩。刘贵福带着大家,白天研究图纸,晚上拆装机器。没有合适的刀具,就自己动手磨;没有标准量具,就用土办法反复试验。他们以捷克式卡宾枪为基础,结合实战需要,设计出一种新枪:比步枪短,比马枪长,加上折叠式三棱刺刀,轻便灵活,特别适合八路军打游击。1939年4月,陕甘宁边区举办工业展览会,这支还没名字的枪被送去参展,临时标了个“无名式马步枪”。没想到,它一举拿下了甲等产品奖。
展览会上,毛主席拿起这支枪,拉拉枪栓,瞄瞄准星,高兴地说:“使上我们自己造的枪啦!枪造得很好嘛,也很漂亮啊!” 他还给刘贵福题了词:“生产战线上的英雄”。刘贵福这个曾经的穷工人,被评为“特等劳动英雄”。
但这还不够。八路军总部要求实现步枪制式化,让各个兵工厂造的枪都能通用。刘贵福又接到新任务,在“无名式马步枪”基础上继续改进。他带着工友们,借鉴“三八式”、“汉阳造”、“捷克式”等步枪的优点,反复试验。没有好钢材,就把从敌人铁路上扒下来的铁轨拿来用;没有精密设备,就用磨盘打枪管,用纺车改的土镟床拉膛线。1940年7月,新枪终于试制成功。正好赶上8月1日建军节,刘鼎部长带着新枪到八路军总部汇报,彭德怀、左权等首长看了都很满意。这支枪就被正式命名为“八一式马步枪”。
八一式马步枪全长不到一米,重约3.36公斤,口径7.92毫米。它射击精度高,维护方便,特别是那个可折叠的三棱刺刀,拼刺刀时一甩就能打开,让日军吃了不少苦头。从1940年到1945年,各根据地兵工厂一共生产了近9000支八一式马步枪,成了八路军的重要装备。
刘贵福后来一直工作在军工战线。新中国成立后,他当过兵工厂厂长、主任工程师,为我国的枪械制造继续出力。1966年,刘贵福在北京去世,骨灰一部分安葬在八宝山,一部分撒在了他曾经战斗过的黄崖洞兵工厂旧址。
现在想想1937年那个雨夜,十七个普通工人做出的选择,改变的何止是他们个人的命运。他们带走的图纸,他们付出的汗水,最终化成了一支支钢枪,武装了抗日将士。历史也许记不住每一个人的名字,但一定会记住,在民族最危难的时候,有这样一群人,用最朴实的方式,选择了站在自己国家这边。他们不是天生的英雄,只是不愿当亡国奴的普通人。但正是千千万万这样的普通人,撑起了我们这个民族不屈的脊梁。
参考文献:
刘贵福.百度百科
我军“第一枪”设计师刘贵福.中国科普网,2022-08-02
德州记忆|军工英雄刘贵福.德州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