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三千年光阴踩在脚下的地方, 我目前只服这一个."
去太原之前, 朋友反复叮嘱我一件事: 别的地方可以不去, 晋祠必须去. 我当时没当回事, 心想一个祠堂能看啥, 顶多拍两张照就出来了. 结果我在里面泡了快五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不是累的, 是被震住了.
怎么说呢, 你以为它是个祠堂, 进去发现它是座城.
这地方的起源跟西周有关. 当年周武王把自己儿子姬虞分封到这里, 后来姬虞的儿子看境内有条晋水, 就把国号改成了晋. 老百姓念着姬虞的好, 给他盖了座祠堂, 这就是晋祠最初的样子. 但三千年下来不断有人往里面加东西, 加着加着就变成了现在这个规模, 光古建筑就攒了将近一百座, 宋朝的元朝的明朝的清朝的全混在一起, 走几步就换一个朝代, 脑子都转不过来.
中轴线是精华中的精华, 我重点说几个.
献殿, 金代盖的, 到现在八百多年, 整个建筑找不到一颗钉子, 纯靠木头之间互相咬合撑着. 你站远了看觉得它挺朴素, 走近了才发现每根梁每个接口都干净利索, 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接着往里走就到了鱼沼飞梁, 这东西我之前完全没听说过, 到了现场看傻了, 一个方池子上头架了座十字形的桥, 下面石柱子顶着上面木结构搭着, 往四个方向都能走人, 全国独一份. 最里面是圣母殿, 北宋造的, 殿前那几根大柱子上各盘着一条木雕龙, 将近一千年了, 龙身上鳞片还是一片一片的, 清清楚楚.
但要说整个晋祠最让我挪不动脚的, 是殿里面的彩塑侍女.
四十多尊, 绝大部分是北宋原装, 没修过没补过. 她们的表情太真了, 不是那种千人一面的微笑, 是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情绪. 有一尊掌管财务的女官, 表情冷得让你不敢跟她对视. 还有一个应该是刚被选进宫的小姑娘, 眼睛到处瞟, 什么都好奇. 最出名的是一尊头上别着红花的, 从正面看她在笑, 你稍微侧一步再看, 眉头是皱的眼角像含着泪, 同一张脸两种情绪, 一千年前的手艺人把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捏进了泥巴里.
殿旁边有棵老柏树, 西周种下的, 活了三千年, 树干都歪到快躺地上了但树冠还是绿的, 死犟死犟地活着. 再走几步是难老泉, 晋水的源头, 常年往外冒水, 水温固定十七度. "难老"两个字出自诗经, 意思就是不会老, 用来形容这眼泉刚刚好.
对了还有个挺逗的事. 晋祠最早是给姬虞建的, 他才是正主, 但你去了会发现正中间的主殿供的是他母亲, 他本人被安排到旁边去了. 这事儿是北宋皇帝干的, 打下太原之后心里不踏实, 觉得太原这地方风水太旺老出皇帝, 重新修的时候就故意把姬虞往边上挪了, 换他妈上去镇场子. 你看, 皇帝的忌讳心有时候比谁都重.
走出晋祠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打在那些老房子上面, 红墙黄瓦被树影子切成一块一块的. 三千年的树还在长着, 一千年的泉还在流着, 八百年的殿还在站着, 这些东西什么也没变, 只是看它们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都说不到晋祠枉到太原, 我觉得这话还可以再狠一点, 不到晋祠你都不知道三千年是什么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