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鬼子发动的侵华战争,深深地激起了中国人的民族意识。许多素昧平生的人在共同抗敌的旗帜下,结为生死之交;也有亲骨肉间由于志向不同,各投其主,而变成水火不容的仇敌;更有居同室怀异志,观点不同,相互利用,而转变为殊途同归者。
抗战烽火吸引热血青年投入革命阵营。许多知识分子出身于剥削阶级,毅然背叛家庭,献身于正义的民族解放事业。当时担任伪山西省政府秘书长的张尔路,甘心为日本侵略军效劳,深得主子信任。而他的女婿贾炽民在抗日根据地,担任晋绥军区调查局的研究科科长。
贾家在太原城里也算有钱有势的家族,两家“门当户对”,结为亲家。子女们毕竟受的教育不同,信仰各有所衷,政治上观点各异。当时军区组织上为了爱护同志,孤立敌人,团结争取更多的青年参加革命,派人主动联系,接张家女儿张涛离开太原城,到兴县与丈夫团聚。张贾两家出于私情,为成全子女的夫妻生活,不得不担风险,瞒过日本人,放张涛去解放区。
贾炽民有个妹妹叫丽英,生母是日本人。虽然从小养尊处优,没离开过家庭。但是,不愿在日寇统治下当亡国奴,想去抗日根据地。平时,她同情嫂嫂,姑嫂二人相处融洽,听说嫂嫂要带小侄儿去到哥哥处会合,便再三要求嫂嫂带她走。先以护送的名义说通母亲,母女俩又以留下她一人在家会孤闷生病为由,说通了父亲。
太原情报站根据上级指示,郑泽元先派郑守仁拿贾炽民的亲笔信到贾家联络好,又派南路村的李二货赶车,去太原接“亲戚”。
李二货同志是我们情报站的得力交通员。当时晋绥调查局副局长邹大鹏同志整风后到延安,党中央派他到山东分局任调查局局长,中社部和晋绥调查局决定叫我站负责给杜梓同志(邹大鹏同志爱人)化装,办理进入敌占区的“良民证”等应有手续,然后坐着由李二货同志赶的送粮车进了太原市。后又转送山东根据地调查局。
这次李二货按事先约定做好准备,赶车进了太原城。李二货本来言短,加上地下交通员的习惯不许多问,见是一道来的,拉上姑嫂三人就回来了。原来交代接一名女眷带一个孩子,可是回来后却多出一名女青年。郑泽元不了解贾丽英的情况,作了难,不收吧,她是革命同志的亲属,人家自愿来投奔抗日阵营,没有理由顶回去;收下吧,上级没指示,又不明身份。那时,情报站已装备了电台,到后山马铺村用电台请示上级后,才同意一道转送根据地。
四十年代,天津市伪警察总署的署长姓阎,他在敌人手下做高官,可是他的女儿阎闾早已奔赴延安作了抗日战士。出于民族解放事业的需要,组织上决定派她从根据地回到敌占区家中,劝导她父亲弃暗投明,争取为最后消灭日本法西斯尽一份中国人应尽的责任。
延安至天津千里迢迢,山川阻隔,途中要穿过敌人的多道关卡和封锁线。领导派冯晋臣一路护送。他选定的路线是从陕北过黄河,先到晋绥军区根据地,再转太原乘火车直达天津。晋绥军区调查局指令太原情报站,负责安排这两人进太原上火车之事。
冯晋臣自幼参加革命,曾在苏联学习过,回国后又在延安受过专门训练,长期在中共中央社会部交通科工作。抗战开始后,他来清(源)、徐(沟)、太原一带开展情报工作,建立起一批联络点,目标对准太原城里的敌伪机构。经常往来于北京、天津、太原之间,在敌人统治区内进行地下活动。他对华北地区的城市情报组织比较了解,所以这次派他担负护送任务。
阎闾带着小女儿随冯晋臣来到阳曲境内的根据地,先在马铺村的老乡家里住下。情报站的同志向他们介绍有关情况,说明沿途的一些注意事项,同时等待办理一套必备的证件和手续。
沦陷区的中国人都领有一张“良民证”,上面写明本人姓名、年龄、地址、职业,还贴着胸前编号的本人半身照片。出门时,“良民证”要挂在上衣左胸部,供敌伪人员随时盘查。进城过关更不可少。如忘了带这证,便认为你来路不明,疑你不是“良民”,马上扣押审讯,打骂受刑,不少老实农民因此含冤受辱,甚至送命,人人看重这份“护身符”。而在大后方根据地不兴这个东西,谁也没有。若想进入沦陷区就必须先配备“良民证”。敌人发证凭户籍,没有户口的人无处领取。
情报站的门路多,神通广大,不仅站里的人员有“良民证”,而且也能给别人领到“良民证”。原来,照相馆里和敌伪户籍管理部门中都有自己人,用不着伪造,完全是真的。让你拿到手里一看,半新不旧,装在一只赛路路透明套套里,引不起丝毫疑心。
依预定的行动方案,带上“良民证”分两路进入太原城。冯晋臣会骑自行车,扮作职员沿公路前去。阎闾和两岁的女儿坐马车,扮作走亲戚的样子。进入太原后,在约定的地点会合,将有人买了火车票接应。
赶马车的是情报站的交通员李二货。阎闾下到马掌川,在李二货家住一宿,第二天早饭后,二货套上胶皮轮马车,装上几布袋粮食出发。一路上,凭这几布袋粮食比通行证还灵。凡经过敌人岗哨时,一说是进城送粮,等于表示“中日亲善”,“拥护皇军”,都会顺利放行。因为敌我斗争形势的变化,日伪搜刮粮食一年比一年困难,见了送粮的,自然十分欢迎。李二货借送粮的机会担任交通联络工作,真真假假迷惑敌人,多次来往于太原、北马掌川之间。
这次,阎闾坐二货的送粮车行动,十分保险。情报站还派归朝村的副村长郑守仁陪同,沿途他都有熟人,进了太原城又有广泛的门路,可以说十拿九稳,不会有什么闪失。
送粮车走过工厂区,马蹄疾步前进,眼看离北大门不远。这时,只见对面驰来一辆自行车,跌跌撞撞,冲着马车而来。只见骑车人伸手一挡,低声说道:“快停停,下来说句话。”郑守仁已认出这人是“世兴号”糕点铺的伙计,姓常,同村乡亲。“世兴号”是归朝村王家摊股份的买卖字号。常伙计在柜上当店员,经常协助郑守仁给情报站办事。
前几天,郑守仁托他购买两张火车票,约好时间在柜上接头。他心里清楚,一定是山上来的人使用,因此每天开门后格外留心。这一天,约在十点钟左右,忽然发现一名推着漂亮自行车的人,被警察分署的巡官带走。那自行车特别引起他的注意,是本地不多见的英国“凤头牌”,车把上有套编织的毛线套,下面还垂着绒球,锃亮的电镀件和漆光衬托着刺红丝绒座套。
这些标志好眼熟,跟郑守仁的私用车一模一样,怎么会让别人骑到这儿?莫非……他疑惑不解,揣摩不透。过了一会儿,只见那巡官又带来两名警察,守在附近一家茶馆里,象要等着再抓什么人。越想越不对,自然联系到郑守仁约定接头的这件事上,耽心会出事。他估摸,郑守仁要来正在路上,于是赶快骑车出北大门,打算截住商议。
马车停住,郑守仁不慌不忙下来,只以为是有别的事。没想到,常伙计拉他到路边,把所见所疑一说,郑守仁顿时也紧张起来。他的自行车正是早上借给冯晋臣骑来太原的,推算出事的时间也吻合。但他依然沉着地询问:“被带进警察分署的那人穿戴什么?个儿有多高?”常伙计把身材、衣帽、相貌大概介绍后,郑守仁完全有数了,出事的人肯定是冯晋臣。
怎么办?返回去,交待不清楚,走下去,原先的安排已被打乱了。沉思片刻,从容吩咐常伙计:“这样吧,你不要慌,先回村里到我家,把这件事告诉我家里的,就说我今晚不回去啦。城里的事,让我进去看看再说。家里有什么话,明天你带来,在柜上等我碰头。”望着常伙计蹬车向北走去,郑守仁才回到马车前。
阎闾急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那个人来干什么的?郑守仁淡然一笑:“没什么,照走咱们的。进了城看看再说。”在敌占区呆惯的人,神经都敏感,二人急促的举止,二货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加鞭打马赶路。郑守仁像揣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地猜测种种可能,思谋对策。怎么办?怎么也想不到这场灾祸竟出在他那辆自行车上。
郑守仁爱车,是他的一大嗜好。抗战前市场上流行的尽是外国自行车,英国的“凤头牌”和“兰花牌”最吃香。太原沦陷后,五金行有存货,回到乡间的郑守仁拿积蓄的钱买了一辆新“凤头”,一者图进城跑动方便,二者心理上安慰自己。他对老婆说:“在城里伺候人好几年,就是置下这么一件宝贝。”特意叫她编织把套,缝制座套,打扮的漂漂亮亮。平时擦拭的利利爽爽,认识他的人都认识这辆车。冯晋臣进城决定骑车,郑泽元托郑守仁去借。他考虑,到太原活动,车子需与骑车人身份相称,就让骑自己的车去。
冯晋臣骑车上路,道平车轻,几十里地,很快就到了。进得大北门时,时间还早,估计后边的马车赶来还得一大阵。他转游片刻之后,就进入了北门街的一家茶馆,泡杯茶消磨时光,顺便与店伙计闲聊,打听些社会情况。他把自行车停在街对过的路边上,从茶馆里能看到,忽略了时间一长也会引起人们注意。太原的茶馆与南方不同,并不是从清早一开门就顾客盈门。冯晋臣坐的这家茶馆,早上卖杏仁茶、豆腐脑、麻叶儿,上午收拾起早点摊子才准备卖茶。午后闲人们来得多了,有说《五女兴唐传》,唱《粉妆楼》的助兴,边喝茶边听书,才会热闹起来。冯晋臣来的不是时候,顾客稀稀拉拉,显然不是附近的常客。
北门街这一带属伪警察二分署辖区。二分署有个姓黄的巡官,这天轮他执勤,出来巡查。像他这号人办公稍带办私,遇到有油水的公事常常办成私事。黄巡官走到街上,习惯性地东瞅西望,专门找缝子钻,找外快捞。他走过这段街时,一眼看到停在路边的那辆自行车,锃光晃眼,好奇的瞅一眼,暂且没去管它。等兜了一圈返回,瞧见那辆自行车仍然停在那里未动。他知道停车的附近台阶上是家卖料面子(海洛因)的,很自然地与这辆自行车联系起来,于是眨了眨眼,打主意上前试探一下:“谁的车子?喂,这是谁的车子?”拍着车座,大声吆喝两句,眼光扫向西面。
“我的,是我的。怎么啦?”坐在东面茶馆里的冯晋臣迎出来答茬。他看得清楚是巡官,并不在意。黄巡官转过脸来,出乎意料地上下一打量,立即板起面孔追问:“你的?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育才机器厂的推销员,这里有证件。”冯晋臣用手指向胸前口袋,准备让巡官进茶馆去谈。
“育才机器厂的,嗯?有证件怎么啦,我看你不像。”巡官的两只奸眼直盯住冯晋臣,拨拉开他掏证件的手。
“这有什么像不像,我干这差事没多久,当然面生喽。来、来,请抽烟。”冯晋臣并不慌张,掏出烟盒应酬,借以缓和气氛。
“少来这一套!我看你不是干正经事的,我要检查。”说着,靠近身前,伸手摸到对方右胸膛,让他解开外衣纽扣。
面对突如其来的搜查,冯晋臣有点着慌,手足无措,抵挡不住,只有听命。他的内衣里藏有大叠钞票,撑得口袋鼓鼓囊囊,被眼尖的黄巡官一眼盯住。
黄巡官一把抓出这叠钞票,掂着,咧嘴冷笑,低声嘟囔说:“嘿嘿,果然是位财神呐!”“跑买卖还能不带点钱。”任凭冯晋臣怎样解释,黄巡官都不相信这是什么“联系业务的经费”,“准备出门的盘缠”,“在这里等朋友”等等。他咬定:“带这么多钱来这儿坐茶馆,不是干什么正经事。”没有讲明的是怀疑他捣贩料面子。
“请老总不要误会,我来这儿确实是约朋友做生意。”冯晋臣放软了口气,恳求巡官不必纠缠。黄巡官紧抓住车把命令道:“不会那么简单。有话跟我到署里去讲。”冯晋臣一想坏了,约定接头的事办不成,进了分署更麻烦。他摸不清黄巡官的真实意图,急得顶撞说:“你要干什么?我犯了那一条,逼我进警察署?”黄巡官腾手提住冯晋臣的领口吼道:“我叫你走,你就得走!识相点,要我动手吗?”无奈,只好推起车子跟巡官走。
在敌伪时期,凡卖料面子的大大小小都有一定后台,暗中受官家保护。警察特务们勾结一起,背地里收受贿赂,明里还装着干预,其实是拣弱小的欺侮,趁机会敲诈,捞点油水。今天黄巡官怀疑冯晋臣是来捣卖料面子,不便在大街上卖料面的门口勒索,耽心惊动里边的主家。因此同他到署里便于讨价还价。可是冯晋臣确实不是捣贩料面,也没有被巡官抓到什么可疑证据。黄巡官以为捉到一条大鱼,单枪匹马处置不了,就洋洋得意地向署长报告。
二分署署长姓温,年纪同黄巡官差不多,但脑袋里弯弯却比他多。听了黄巡官的汇报,绷起眉头沉吟道:“钞票带那么多,不一定准是贩料面子的。为什么他不进料子馆,而是坐茶馆?”狡黠地望着黄巡官。“现在,共产党活动很厉害。他们搞地下活动一样用不少钱。那人自供等朋友接头,等的是什么人?做什么生意?你应当弄清楚。”
黄巡官被点醒了。他返身出来,不禁暗暗叫苦:“这真是掏麻雀儿掏出条蛇来。”这下复杂了,如果姓冯的真是共产党,不但自己捞外快的小算盘会落空,反而功劳会被温署长夺过去。他懊丧地毫不情愿地追问冯晋臣:“你他妈的不要装蒜,爽快点交代清楚,你等候接头的朋友是什么模样? 有多大年纪?”
“同我差不多,都是做买卖的人呗。”冯晋臣揣摸出黄巡官询问的意图,回答道。这时他最担心的是如何把这突然变化,尽快传告给即将到来的同伴,让他们设法挽救败局。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可托。只得借敌人的行动发出信号。于是他随即说:“我讲的都是实话,请你们在茶馆门口等,到时自然会明白。”
其实,约定的接头地点并不是茶馆门外,而是在离此不远的“世兴号”门前。黄巡官让手下的人把冯晋臣先关进拘押室,然后带领两名警士,推着那辆漂亮的自行车走到街上。自行车仍然停在茶馆对面马路边,让一名警察坐进茶馆,黄巡官和另一名警察散布在附近店铺里。这么煞有介事的一摆弄,自然引起街上各家的注意,使人知道出了什么事,惊动了敏感的常伙计。
郑守仁等快到门前,告二货先赶车去粮库交粮,然后到永兴堡打尖休息,听候他的消息。他引阎闾母女二人进了北门,往东一拐,来到一条小巷中的乡亲家,安顿买车票,赶快乘火车去天津市,然后只身返出。根本没去茶馆附近,而是另找熟人打听究竟。黄巡官等三人饿着肚子空等了一中午。
说来也巧,在二分署内做事的有三名是归朝村人,与郑守仁是同乡。一名叫郑成业,当巡官;另一名叫郑善成,当警士。姓郑的都是本族同宗,见面不是称兄道弟,就是叫叔叔大爷。还有一名叫王保龙,恰好又是看守冯晋臣的看守,他爹在归朝村也当过副村长,朝夕与郑守仁共事,甭提关系有多密切。当郑守仁打听到是二分署找的麻烦时,他震惊了。
郑守仁找郑成业出来了解情况。原来冯晋臣身上带有大量钞票,事先他根本不知道。现在既然由这叠钞票引起黄巡官更多的纠缠,只好就钞票做文章。既然冯晋臣说了是做买卖的钱,郑守仁就向郑成业证实是这么回事。他说:“成业兄弟,这件事得靠你多费点心喽!我这位在忻州结识的朋友,相交有多年了,处人顶慷慨,一向做买卖,确实是个好人,决不会捣贩料面子,更与八路军无缘。对他我底清,也敢担保!”
郑成业从见到那辆自行车开始起疑心,到郑守仁叫他来会面,一下就猜测到二者之间的关系。尽管郑守仁恳切地向他说明没啥嫌疑,一时仍难取得信任,还是怀疑地盯着郑守仁说:“我看他那样子,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谁敢担保?”“你看有啥破绽?你不认识他,还信不过你老大?”
“那人的神色可不像个一般的买卖人。要真是捣贩料面子的,倒好办。现在署长怀疑他是那方工作的。”说着伸手比划出“八”字形。“一旦查明是抗日分子,这罪名可担不起!”
“咳,精明人不说糊涂话,咱哥弟们之间还有假?人家干哪行的总要往哪一方面拉,公事公办么!咱们自家人清楚底细,胳膊总是往里圈。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这好比办咱的家务,你总得为朋友着想,帮老大一把,不能听任人家猜他是啥就是啥。不然,让人家说连这点忙也不肯帮,叫老大如何对得起朋友?”郑守仁尽力以私情消除郑成业出于公务的印象。
郑成业也想到自己家乡明里是“治安强化区”,暗里是八路军的天下,人心都向着那方面;再说,自己一家老小在村里日子过得也太平,总得依靠乡亲们照护,不可得罪八路军。眼前,郑守仁这么一再央求他帮忙,实在推辞不过。如硬说姓冯的是什么人,连署里也拿不出证据,自己何必当真?留条后路也好,便痛快答应:“好吧,咱们尽力想办法。不过你还得在外边多活动,时间不宜拖长。”
知道王保龙在看守冯晋臣,郑守仁又请郑成业转告他设法出来一趟。王保龙趁吃晚饭的空来见郑守仁。郑守仁嘱咐他说:“那冯先生是我的朋友,你爹也清楚,你可不能当外人看待。你是个伺候人的受苦人,跟他们吃皇粮的人不同,自己要多长个心眼儿。”然后交待他捎话给冯晋臣:“把口供咬死就是做买卖的,不要乱说,沉住气等着搭救他。在要紧关头可以装精神不正常,拖住巡官们。”
郑泽元从郑家得知出事后,已感到情况十分严重。傍晚,二货交粮返回,带来冯晋臣确实出事的消息,颇感意外,即刻召开会议研究对策,并连夜派人去后山拍电报请示上级。上级立即回电报说:冯晋臣是中央社会部专跑敌区交通负责人,知道许多敌占区城市的地下工作人员,叫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营救出来。
最使情报站担心的是冯晋臣不是一般的地下工作者。他在中央社会部工作联系范围很广泛,内部情况知道得很多,且掌握不少情报人员名单,万一出点庇漏,不仅这次天津方面的工作受到影响,而且会危及其它,后果不堪设想。由于郑守仁不了解这些秘密,只当他仅仅是位陪送人员,才显得比郑泽元从容。
黄巡官原来打算以经济犯的罪名敲诈钱财,却遇到温署长要从政治犯下手治罪。面对这一矛盾,黄巡官想谋得郑巡官合作。郑巡官表示:无论按什么罪处理,都得有真凭实据。现在单凭一叠钞票,构不成罪。他提醒黄巡官:“硬要弄成政治犯,势必上交总署,有功劳也首先是分署署长的,升官提拔先尽他,你捞不到什么好处。如果弄不出共党、八路的证据,你的责任推不脱,会落个出力不讨好。你图个啥?”
黄巡官觉得郑成业在为他打算,问“那怎么办好?”郑想在这件事上帮一下忙,何况受人之托,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做个人情。叹口气,拉长调说:“依我看,不如就事论事,就在那一叠钞票上做文章,给姓冯的交代明白让他愿出钱买个没事。咱们也送他个人情,得点好处,彼此走开算啦。这年头,少得罪人为好。趁现在处理这件事的主动权在你手里,进退就看你的喽!”
黄巡官打心里愿意这么了事,为难的是该给温署长怎么说,他会相信吗?这时,郑的忠告使他想到一件恐惧的事:他的一个同乡在汾阳汉奸警察局做事。有一天在城门口查到个嫌疑犯,身上带有大量钞票,同乡警官动了心,就扣到署里审问,敲诈那人是给八路买东西,那人不承认,与他讲理。他动了刑逼供,还是掏不出需要的东西来。他不甘心,为了讨好日本鬼子,只有送交警备队,说那人是八路的便衣。
没想到,那人是阎锡山方面派出搞秘密贸易的。在汉奸警察面前不便泄露真情,咬紧牙关受打骂,熬到日本人面前,把真实身份和任务一交代,日本人清楚是怎么回事,当场开释,勉慰一番。那人倒打一耙,指控伪警察是见了钞票眼红,向他索取未许,因而加罪于他。日本鬼子信以为真,把伪县警察署长叫来臭骂一顿,责令关押起敲诈“良民”的警官。警官没吃着羊肉反惹子一身骚,急得老婆跑到太原来向同乡黄巡官哭诉,求他想办法搭救。黄巡官再求熟人疏通上司。破费送了些礼,总算大事化小,关了半月禁闭,调换了岗位。
“鬼子的鬼花招多哩,咱们伺侯他不能死心眼儿。稍有差错,毫无情义,拍马屁也有被牲口踢上的时候。”同乡出来提起这件事还发不少牢骚,这给黄巡官留下很深的印象。他老婆也经常在耳边聒嚷:“便宜人人想逮,逮便宜的时候要看好后路。”多年来,黄巡官记着这个理。不过常常“利令智昏”,见了便宜顾不得什么后路。
现在面临这场骑虎难下的局面,冷静地一想,手脚缩了回来。他再三逼问冯晋臣究竟是干什么的,而冯晋臣听出他没有别的证据,一口咬定说过的一套。黄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他对看守王保龙交代:“照顾好点,劝劝冯晋臣招认是想贩料子,然后帮他打点一番就没事了。不然平白无故放出去,不好交差。”
王保龙把黄巡官的意图转告给郑守仁和冯晋臣,郑守仁要求他们不要用刑,不要上解到警察总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