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素宥 山西苏东坡读书会坡友苏迷
这是第四篇苏东坡与山西的专题文章，从这篇起由素宥坡友来执笔。请各位读者不吝赐教。
在中华民族的千年文脉中，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同席论道，而是跨世的灵魂相知。祖籍山西太原的白居易，与蜀地眉山的苏轼，相隔三百余年，一生未曾碰面，却心意相通。苏轼常年倾慕追随白居易，将其视作人生榜样，就连世人熟知的“东坡居士”这一别号，也与白居易有着深厚渊源。二人缘分远不止于此，他们还先后执掌杭州政务，皆以刺史、知州之职守护一方水土，在西子湖畔留下千古佳话，让西湖同时镌刻下唐诗气韵与宋词风骨。白居易流连湖山写下“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后世百姓感念其勤政爱民，将湖畔长堤唤作白堤；多年后苏轼任职杭州，疏浚湖水、就地筑堤，造就横贯湖面的苏堤，更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千古名句，写尽西湖万般风情。一湖两堤，一诗一词，两座长堤遥遥相望，亦是二人清廉奉公、一心为民的最好见证。
居官以清为本，守心以正为先，白居易素来秉持清廉操守，为官一生淡泊名利，曾写下“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不恋权贵浮华，只求清白立身。他在外任职从不奢靡铺张，俸禄多用于接济百姓、修缮民生设施，身居官位始终简朴自持，以一身清正践行为官本分。
世人皆叹苏轼一生豁达坦荡，身处逆境依旧从容自在，这份胸襟与心态，有着诸多先贤思想的浸润滋养。不同于李白洒脱出尘的气质，也有别于杜甫沉郁忧思的情怀，白居易平和从容的处世态度，对苏轼影响尤为深远，也慢慢塑造出他独有的人生心性。苏轼同样承袭这份清廉之风，为官清贫自守，不贪分毫民财，写下“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将清白从政刻进自身行事准则之中。
元丰三年，乌台诗案落幕，苏轼侥幸保全性命，被贬黄州。人至中年，仕途受挫，日常生计也陷入窘迫，只得在友人相助下，落脚黄州城东一片荒废坡地，亲手垦荒耕种，安稳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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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躬耕于城东坡野，饱尝贬谪失意与清贫之苦，自幼熟读白居易诗文的苏轼，很自然想起三百年前同样仕途不顺的这位前辈。当年白居易直言进谏遭人排挤，由江州司马调任忠州刺史，也曾在忠州城东坡地闲居度日，栽花种草，消解心中烦闷，留下“朝上东坡步，夕上东坡步”“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等诗作，句句写尽贬居闲居时的心境状态。
脚下黄州城东的荒坡，与白居易当年居住的忠州东坡景致相仿，相近的人生境遇，相似的田园生活，让两位相隔百年的文人多了许多精神共鸣。身处这片坡地之中，苏轼心生感念，从前人的经历里寻到精神慰藉，便效仿白居易，自取别号“东坡居士”，以此寄托心绪，遥寄一份仰慕之情。
这份心意并非后世主观揣测，宋代不少史料都能印证二人这份深厚交集。南宋洪迈在《容斋三笔》中提及，苏轼谪居黄州始称东坡居士，细细探寻缘由，多是出于对白居易的仰慕。周必大《二老堂诗话》也曾记载，苏轼平日里极少轻易赞许他人，唯独格外敬重白居易，在黄州取号东坡，很大程度上是受了白居易忠州诗作的触动。苏轼本人也常在诗词中流露心意，写下“我似乐天君记取”“定似香山老居士”等句子，还在诗文注解里提到，白居易自江州前往忠州赴任，自己被贬黄州，二人年岁相仿，人生境遇也有着不少相似之处，他虽自谦不敢与之比肩，心底早已把白居易当作心意相通的同道之人。
白居易长于三晋之地，性情宽厚温和，平日里留心体察民间百态，一句“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真切写出乡间百姓劳作的辛苦。在外为官期间，他体恤民情，兴修水利，轻减赋税，一心为百姓办实事，从不借职权谋取私利，这份心系苍生、廉洁自持的宽厚情怀，也渐渐影响着后来居官处世的苏轼。
苏轼一生辗转多地任职，不管身处顺境还是遭遇贬谪，始终常怀体恤百姓之心，坚守清白为官的底线。密州遇灾，他倾力救助流离孩童，保全众多弱小性命；徐州遭遇大水，他亲临一线驻守堤坝，守护城中百姓安稳；杭州遭遇饥荒疫病，他倾力筹措物资，施药赈灾，安顿一方百姓。哪怕自身处境清贫困顿，也始终挂念民间疾苦，从不搜刮民脂民膏，这份爱民为民、清正自持的初心，与白居易的为官情怀一脉相承。
二人都性情耿直，心怀家国大义，敢于直言时事，不愿曲意逢迎世俗权贵，也因此在官场之中屡受排挤，半生辗转漂泊。面对人生起伏与世事磨难，二人都不曾一味消沉哀怨，始终守着内心的平和。白居易被贬江州之时，修建草堂静心度日，写下“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看淡世间荣辱得失，寻得内心安稳。
这份随遇而安的通透心境，也被苏轼慢慢吸纳融入自身。历经牢狱风波，接连远赴惠州、儋州等地贬居，生活处境愈发清苦艰难，他依旧懂得苦中寻乐，在平淡日常里找寻生活意趣，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以淡然心态从容面对人生起落。
二人虽在精神情怀上高度契合，在人生选择与处事风格上依旧存在不少不同之处。步入晚年之后，白居易看透官场纷扰，渐渐选择抽身淡出朝堂，偏爱清闲安稳的生活，更多偏向独善其身。苏轼纵使一生历经诸多坎坷磨难，晚年远赴偏远之地，也始终未曾放下心中济世情怀，身在偏远蛮荒之地，依旧兴办学堂，教化乡民，尽力造福一方百姓，始终坚守着兼济世人的理想。
白居易身上的豁达，是褪去世事纷扰后的安然平和，风格内敛温润；而苏轼身上的旷达，是历经世事沧桑后的从容坦荡，多了几分昂扬向上的底气。在诗文创作上，白居易诗作通俗易懂，贴近市井生活，善于写实抒怀；苏轼的诗文则意境开阔，兼具豪情与柔情，将人生感悟与家国情怀相融，有着更为丰富深远的内涵。
苏轼始终将白居易视作值得学习效仿的榜样，皆是长久相处诗文、品读生平之后，发自内心的认同与敬佩。二人坎坷的人生经历多有重合，身处低谷时的心境也彼此契合，为官处世皆守清廉本心，常怀济世爱民之心。每当内心迷茫失意之时，品读白居易的诗文与生平，总能收获不少宽慰与力量。纵观历代文人先贤，李白的飘逸超然难以效仿，杜甫的沉郁心绪容易引人怅然，而白居易既有文人该有的风骨气节，又深谙世间烟火人情，为官恪尽职守，清廉自守，失意之时亦能安然自处，处事沉稳有度，是十分贴合世俗心境、值得我们学习效仿的榜样。
三晋大地滋养出白居易正直宽厚的风骨与心怀万民的赤诚，历经数百年岁月流转，这份珍贵的精神气韵慢慢传承下来，也被苏轼不断学习借鉴，融入自身品行之中。一处同名东坡之地，串联起两段起落浮沉的文人人生，无需朝夕相伴，不必当面相识，仅凭一脉相通的文人风骨，一份心怀世间的温热善意，一份清正廉洁的从政本心，便足以跨越漫长岁月，彼此慰藉，相互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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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白居易笔下所言，“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隔着三百余年悠悠时光，苏轼早已与这位前朝先贤心意相通，灵魂相知，成就了华夏文脉之中一段温婉绵长的千古佳话。
文献附录
1. 苏轼《以丑石赠行作三绝句并序》节选（宋·苏轼，《苏轼诗集》卷三五，元祐六年）
予去杭十六年而复来，留二年而去。平生自觉出处老少，粗似乐天，虽才名相远，而安分寡求，亦庶几焉。
2. 《容斋三笔·卷五·东坡慕乐天》节选（宋·洪迈）
苏公谪居黄州，始自称东坡居士。详考其意，盖专慕白乐天而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