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汾阳协定”签订后,阎、日双方各有打算,双方互催对方早日履行条约,阎锡山是想早日得到武器、装备,先扩大实力;日本方面,东京催促“山西派遣军”早日抓紧对阎锡山进行“工作”,促阎锡山早日上钩。于是,经苏体仁、梁上椿转达阎锡山,要他早日在太原设立办事处,履行条款。这正合阎锡山的意思,便于10月间,派我到太原去组织所谓办事处,加紧和日军勾结,促进“汾阳协定”条款早日实现。
阎锡山电我速到克难坡。我见他后,他说:“咱们得赶快组织太原办事处,我想叫延武(梁延武,阎锡山的五妹夫)、宪南(曲宪南,阎锡山的表侄)和你同去,另外,叫治安(王靖国)派靳谊也同去,其余人员由你选择,你看如何?”我点头应诺。我知道阎锡山派梁延武、曲宪南是对我监视,靳谊是代表王靖国和“铁军组织”,乐得有人分担责任,因此答应下来。阎锡山又嘱咐我:“给人当代表就是给人做耳目,不是给人做灵魂。你这次去,关系很大,一言一行都照我的指示办,千万不能掺杂你的一点意见。一切都要和延武、宪南商议,千万不能独断。行为上要十分注意,不要和不必要的人来往免得惹人注意。千万不要胡嫖滥赌,叫人家(指日军)小看咱。”阎锡山左一个千万不要这,右一个千万不要那,我心里十分恼火,但奴才成性,又有什么办法,只好听从而已。
这次和我一起到太原的,有梁延武、曲宪南、刘迪吉、白太冲、靳谊、续志仁、齐骏鸣、张永智(第7集团军总部副官处长)等人。由孝义先到汾阳,由若松旅团的宫内参谋(是日方指定专和“汾阳办事处”联系的负责人)陪同,乘飞机到太原,先住在典膳所2号“茂川公馆”,后又移住新民街12号(原阎部军长杜春沂抗战前住宅)。由日军太原特务机关派宫本和林龟喜两人招待,又派联络参谋山野专门负联络责任(这个山野,在抗战前南配兰在天津时期,就专门和南联系,专为日军勾结阎锡山)。刘迪吉原来就带有一部电台,这时也专归我使用,也设在新民街12号。
这时,日军“山西派遣军”司令官是岩松义雄,参谋长仍是楠山秀吉。日军指定楠山秀吉为代表,专和我联系、谈判。我很少和岩松见面。只在东华门19号日军司令部举行宴会时,岩松和我作过表面寒暄,应付过几次。他每次总要向我吹捧阎锡山几句,并表示:“希望阎阁下早回太原主持大计。”
和楠山秀吉在日军司令部举行“谈判”,双方都要求对方早日履行“汾阳协定”。日军方面主要要求:(1)阎军迅速让出小船窝渡口,使日军能早日驻进;(2)阎锡山应早日脱离重庆政府,迅速通电独立;(3)阎锡山要早日进驻孝义,再一步进驻太原。我则要求日方早日拨给兵员、武器、弹药,特别是早日拨款。
经过几次谈判,双方都是一再阐明自己的要求,期能达到各自的目的。楠山总是说:“阎阁下不早日通电,一切都很难办理,日方是为了阎阁下,为了华北,才这样做的。”等等。我照阎锡山的嘱咐,再三以“在后方的工厂和高级人员眷属,必须全部迁回,阎才能发表通电。从后方向前移动,要伺机逐步办理,以免蒋介石察觉发生问题。因此需要日方给予时间,不能要求过急。同时,没有装备起兵力来,就贸然发表通电,进驻孝义、太原,既对付不了蒋介石的牵制,更难对付八路军的进攻”等等为理由,要日方先装备力量。这些均无结果。仅达成了阎方在太原、汾阳、临汾、运城等地设立办事处,和日军交换军事情报(主要是关于八路军的情报)、交换物资的正式协议。
谈判期间,每日都和阎锡山有电报往来,一切言行都按阎电报指示照办。最使阎锡山不满意的是日军把“汾阳协定”中答应拨给阎锡山的2700万元,要以“国币”(汪精卫伪政权纸币)拨付,而阎锡山坚持要“联币”(伪华北联合准备银行发行的纸币)。我一再交涉,楠山拿出“汾阳协定”叫我看,说:“这不明明写的是‘国币’吗?”我据实电报阎锡山。阎电要梁多注意。梁延武说:“印甫办事马虎,常识不够,受了骗,上了当。”其实,日本人就连所谓“国币”也不轻易放手,始终一元未给。阎锡山这个一向爱财如命的家伙,却始终忘不掉这笔卖国财。
阎锡山原来希望日方先拨给20万壮丁,一面补充他原来军队的空额,一面再新成立几个师、团。楠山先答应由阎锡山派人到山西各县招募,阎回电不同意。楠山说“日本不能替阎先生抓兵”。最后决定由伪省长苏体仁下命令,要沦陷区各县代征,结果只是一纸具文,阎锡山没收到一个壮丁。
日军曾邀我在太原参观过一次军械库,我和续志仁、齐骏鸣几个人一起去,看见这个军械库里只有大约1万支步枪,几百挺轻机枪。陪我们参观的日军参谋人员说:“这些枪支都是给你们准备的,只要阎先生早早回来,枪还是大大的有,可以陆续拨发给你们。”原来日本人邀我参观军械库,是想用这些武器诱惑我,希望我能促进阎锡山早日正式投降。岂知我看了这一堆破烂武器后,认为都是日军掳获蒋、阎军的旧枪支,整修后,虽然能使用,但决不是阎锡山心目中所妄想的那种“日式武器”,而且数字和阎的要求相差甚远,证实了我认为日本人是“诱降”的想法。我把这种情况和想法电报阎锡山,得到的“指示”仍然是“要努力多方设法,继续向日方多要求,务求先得到部分人、枪”。
太平洋战争爆发不久,日军“山西派遣军”参谋长楠山秀吉调往南洋作战,遗缺以日本贵族出身的花谷正少将继任。这个花谷正更是时刻以战胜者自居,趾高气扬,盛气凌人。和这家伙接头,那种凶气令人难忍。花谷正一再表示:阎锡山要想从日本军手里得到“汾阳协定”中规定的东西,必须先通电脱离重庆,才能办到。这时,我在太原已经住了3个多月,看到一切将无结果,又憎厌花谷正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就想早离开太原,经阎锡山复电同意,决定先回克难坡向阎当面报告。
我正准备离开太原的前几天(日期记不确),侵华日军头子冈村宁次以为事态发展太慢,专由南京飞太原亲自布置。冈村宁次到太原的当日,日方即通知我去会见。我由给我担任翻译的杨宗藩(苏体仁的女婿)陪同,到东华门19号日军司令部见了冈村。他表示:“请你赶快告知阎先生,我们日本方面是要和能代表中国人的人合作。阎先生是华北老将,我们考虑再三,最好和阎先生合作。阎先生是辛亥革命以后在华北的第一个人物,华北人很拥护他,我们既决定和他合作,就一定支持他。我是代表日本政府的,我答应的事,决不会有问题。我们既能把华北交给阎先生,就要让他有力量能维持华北治安。请阎先生放心,不要先斤斤计较一枪一炮。我们和阎先生合作,对阎先生有好处。阎先生留学日本时,我们就认识。现在时机对阎先生有利。请你转达我的意思,万勿失去机会。并请代向阎先生致意。”等等。我当时答应:“我不久就回晋西去,一定把你的意思转报。”冈村显得很高兴,装得好像很“诚恳”。
我立即把这一情况详细电告阎锡山,马上得到回电:“他不放心,咱可是诚意,应赶快履行‘汾阳协定’条款,拨给人、枪,咱必须尽快武装起力量,才能拿起华北,没有力量,连山西也拿不起,哪谈得上拿起华北。向他直接交涉,可能得到解决,努力为之。”
当晚,冈村宁次在东华门19号举行宴会,邀请我参加,一再表示“希望和阎先生真诚合作”,还送给阎锡山高级将校呢衣料一件,西服衣料几件,要我转给阎锡山。冈村虽然极力对我表示“客气”和“诚意”,但我在太原3个多月的观察,知道日军玩的是什么把戏。而且阎锡山的复电还和往常一样先要东西,冈村宁次则希望阎锡山先投降,汉奸和“主子”的条件仍有差距,一时不会谈成。我没有把阎锡山往返电报的内容告诉冈村,仍然说:“回晋西去一定把‘贵方’的意见详细转报,请放心。”
第二天,冈村宁次就匆匆飞走。我从苏体仁那里探知,冈村宁次这次到太原,确是专为早日促成“合作”,主要原因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侵华日军调到南洋去的较多,在华兵力不敷分配,急于想把阎锡山完全控制在手中。几天以后,我也离开太原,回到阎锡山在晋西的根据地——克难坡,所谓“太原办事处”就由梁延武、曲宪南负责。
我在太原住了3个多月,除了和日本人联系以外,从未和没关系的人来往,更不轻易到其他地方去,连住在太原的老岳母也没看过一次。怕的是泄露出去,遭人唾骂,更怕八路军地下人员探知情况。想洗个澡,也是在夜间坐上汽车到苏体仁家里去洗,有一次要看牙病、镶牙,也只好趁夜间秘密到日本牙医那里就诊。做这种见不得天日的事,只有像鬼一样地活动。做汉奸的滋味,我算尝到了。
我向阎锡山报告了一切详细情况,最后向他说:“我在太原住了这么长时间,日本人一点东西也不给咱,我看这是诱降,不是合作。”阎锡山也不加可否,也不表态度,只微微点头,叫我摸不清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去见赵戴文(阎锡山的副手,当时名义是山西省政府主席,是我的长辈)。赵先问:“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赵又问:“事情办得怎么样?”我说:“没办成,日本是诱降,不是合作。”赵立刻伸起大拇指说:“你没办成这件事,才不愧是赵心喜的儿子。”经过这次简短的谈话,我才知道赵戴文确是不赞成阎锡山投降日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