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钟楼街上的报馆:一条老街与太原百年新闻史

作者 | 猫叔

太原人都知道钟楼街是商业街，开明照相馆、老字号糕点铺、干果店，几代人的年货都在这里置办。

但很少有人知道，一百年前，这条街及其周边的按司街、红市街，曾是山西新闻业的心脏地带——从1906年到1937年，至少七家报馆先后在此设址，铅字与油墨的气息，曾和醋香一样弥漫在街巷上空。

一、红市街80号：山西民办报纸的起点

1906年（清光绪三十二年），山西大学堂的几名毕业生集资创办《晋学报》，附设《晋阳白话报》。

1907年10月，同盟会山西支部创刊《晋阳公报》——山西第一份民办日报。主笔王用宾、刘翼若，发行人尚德，访员张树帜，清一色同盟会员。报馆设在红市街80号。（据方汉奇《中国近代报刊史》及实物考证）

红市街如今已从地图上消失，位置大约在今天的五一路桥头街口一带。清末民初，这条街上除了报馆，还有资诚号糕点铺、宁化府醋坊、新华池澡堂、和平照相馆——报人与糕点师傅、醋坊伙计、澡堂搓背的同在一条街上讨生活，新闻纸和烧饼一样，是日常消费品。

《晋阳公报》不是温室里的花。1910年，交城文水禁烟惨案，该报登载新闻抨击官厅，触怒巡抚丁宝铨——刘翼若被解回原籍，王用宾、尚德遭通缉，张树帜被捕入狱。

1913年因响应"二次革命"再次被勒令停刊。1914年梁硕光披露祁县富绅渠兴周被巡按使金永讹索巨款不遂、庾死狱中，金永以"蛊惑民听"为由勒令停刊二十日，梁硕光被拘——三遭政治摧残，报馆的命运就是近代言论境遇的缩影。

二、太原三家老报纸：《晋阳日报》《并州日报》《山西日报》

1914年1月6日，《晋阳公报》改称《晋阳日报》，梁硕光借款两千元恢复出版。1916年8月15日，牛明允等人创办《并州日报》。1918年6月20日，阎锡山主导创办《山西日报》——三家老报纸在太原城内三足鼎立。

《晋阳日报》和《并州日报》的报馆都在钟楼街、红市街一带。那里不是衙门区，而是商埠区。

报馆选在商业街上，因为报纸要卖——不是订阅，而是沿街叫卖、茶馆传阅、戏园子递送。

一份报纸，从红市街的排字房出来，穿过钟楼街，进了柳巷的茶馆，半天之内，太原城的消息就传开了。

1933年创刊的《山西党员通讯》中，赵树理、史纪言等人竟以国民党报纸为阵地，发表进步作品。

赵树理后来回忆：“那时候国民党的报纸，也有缝隙可钻。”

三、1937：报馆街的终结

1937年10月，日军逼近太原。三家老报纸几乎同时停刊。

《晋阳日报》的主要机器物资在转运过程中，被日军飞机炸毁。主要职工集中芮城县，奉社长梁巨川命给资遣散。1945年日本投降后，因阎锡山、梁化之不同意几个旧大报的恢复，终未复刊——一家从1906年走到1937年的报纸，死于战争，死于政治，却没能复生于和平。

抗战胜利后，钟楼街出现了《山西民国日报》，后更名《国民日报》。1949年4月太原解放后停办，但那座西式报馆建筑幸存。

此后几十年，它被后来的装饰层覆盖，像一个被封印的秘密，直到2020年才重新露出面目。

1950年，山西日报社在双塔寺街征地300亩建起了办公楼和印刷厂。报馆从老城区商业街搬到了城外，从市井搬进了大院——民办报纸的时代结束了，机关报的时代开始了。

2020年钟楼街改造，国民日报社旧址被列入18处历史建筑予以保护性修缮。复建后的钟楼吸引着打卡的人群，但很少有人驻足在那座西式建筑前，辨认拱窗上方的纹饰，想象一百年前排字工人弯腰检字的身影。

红市街80号——那个地址已经不存在了。晋阳公报的报馆、并州日报的编辑室、那些因为登了一条消息就被通缉逃亡的主笔——他们的故事，比钟楼街上的任何一家老字号都更惊心动魄，却比任何一家老字号都消逝得更彻底。

太原人说"闹他"，是说敢作敢为。一百年前的太原报人，才是真正的"闹他"——为了登一条真消息，坐牢也干，通缉也干，炸毁也干。他们留下的不是老字号的一块匾，而是一种看不见的气质：较真、硬气、不怕事。

这种气质，比砖石更难保存，也比砖石更值得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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