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刚把妞妞送走的那几天,纪姿心里很不踏实,半夜睡醒,就要摸一摸身边,只有曼曼,还有更生的打鼾声。她紧紧地搂住曼曼,像是怕有人夺走似的,思绪翻腾好一阵儿才能再次入眠。
从忻县回来的第二天,她就上班了,在家歇了一个月后又站在讲台上,一种鸟儿冲出牢笼的兴奋,身上有着用不完的劲,还替生孩子的于老师上课,同时接了原先五年二班的班主任,二女儿妞妞离家的阴霾被工作的热情替代。
只是,刚满月就把孩子送那么远,也引来同年级的几个老师们的谈论。李老师说她,“纪姿,娃那么小,送那么远,你多久才能去看一次,你真舍得呀!”王老师说,“纪姿,你把娃娃奶出去,又没有时间去看她,将来再接回来,你会从心里不接纳她了!”刚刚休完产假的蔡老师也说,“哎,我三个娃了,我可舍不得离开他们。何老师,反正已经送出去咧,娃娃一岁老就要把她接回来,要不将来会和你不亲的。”
就连传达室的齐伯伯,是纪姿的平遥老乡,看到纪姿都说,“何老师啊,娃那么小就送那么远,你一年也见不上几次,你咋就忍心了?”说完又像是自己默叨,但纪姿听得很清楚,“哎,娃娃们有甚的不对了?当妈的想抬掇就抬掇,不想抬掇就送出圪,外和给劳人有甚的区别了?”
虽是同事间的善意劝诫,纪姿听了心里也很难受,她也在想自己是不是心太硬了。回来后她向更生诉说,更生安慰她说,“姿啊,不要听他们那么说,别人都有老人带娃娃,我们没有,再说我俩都是忙于事业的人,总不能为了带娃娃不顾工作哇!别难过咧啊,等到放老假我们就去看娃娃,等妞妞两岁老我们就把她接回来!”
自从把妞妞送到忻县奶妈家后,更生和纪姿就有了更多的精力投入工作,更生由于工作出色,成为了预备党员,并成了区长的秘书,纪姿也因为教学成绩不错,所带的班年终考试成了年级的第一名,并担任了五年级语文教学组的组长。两个人更忙了,早晨起来要招呼曼曼去幼儿园,中午回来做的饭吃了,基本没有休息就又去上班,晚上纪姿下了班先把曼曼接上,还回不了家,就让曼曼在办公室玩儿,差不多八点多了备完课才回家,到了家有时更生刚回来,有时还在路上。纪姿吃了饭,还要给曼曼换洗衣服,再把曼曼哄得睡着了,自己还要批改作业,经常上床睡觉就差不多十一点了。
有时很晚上了床。疲累了一天,说话说着就睡着了。闭上眼了,胳臂因在课堂上老举着,这下感到了酸痛,就慢慢地揉着,揉着揉着又有了精神,不困了。想到自己带的班以优异成绩升入六年级,尤其班里几个有名的差等生的语文算数考试没有一个不及格的,这在这个学校是也多少年没有的。她凝望着暗夜中的天花板,独自笑了,笑得十分得意。
这时,她听到曼曼咳嗽了一声,立即欠起身来,给她掖了掖被角,并用手指摩挲曼曼的小脸蛋儿,曼曼像是在对着她笑,让她心中的母爱一点点迸发出来,看了好久才扭头躺下。躺下后还沉浸在幸福的享受当中,女儿真可爱呢!哎,睡哇,明天上午还有三节课了!
刚闭上眼,又一个小女孩的面孔出现在她的面前,又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她刚出生时的小模样,模糊的却是一张看不清眉眼的面孔。这不是自己的女儿妞妞吗?自上次和更生一起去忻县奶妈家看了妞妞后,这又有半年没去了。孩子已经快一岁了,上次收到奶爸的来信,还有一张奶妈抱着妞妞的照片,妞妞吃得也还算胖,说明奶妈喂得不错。这时,纪姿感觉到眼角有一滴热泪流到枕头上,她轻轻地擦拭掉泪珠,口里念叼着,孩子快一岁呀,该去看看咧。
6
纪姿想起了上次她和更生去看望孩子的情形。去了以后,他们才知道奶妈已经几乎没有奶水了,妞妞三个月以后就开始喂饭,主要以小米粥和玉米面糊糊为主。纪姿给奶妈寄了些奶粉,但她知道,寄过去后,是奶妈的儿子和妞妞分吃的。六个月以后,她和更生商量,不再给妞妞寄奶粉了,更生说,既然在农村长大,就和奶妈的孩子一样哇,每天在太阳下面跑,生长不会比城里孩子差的。
六个月的时候,妞妞已经能够围着奶妈身边爬了,纪姿试着抱她,可是手刚一挨住她,她就像见了生人似的哇哇大哭,小手小脚乱抓乱蹬,两眼求助地望着奶妈,奶妈立即把她抱起来哄着她说,“俺娃外是咋咧,这是你妈妈么,妈妈来看你来咧,来让妈妈抱抱!”但妞妞却扭着身子头使劲往奶妈怀里拱,并斜着眼睛看她。纪姿再次露出笑脸,妞妞又把头扭过去,又“哇”地哭了起来。
这时,奶妈解开怀,喂起了妞妞吃奶,尽管吸吮不上什么,妞妞还是贪婪地嘬住了奶妈的奶头,口里发出“咕嘟”的吞咽声,两手还紧紧地抓住了奶妈的乳房。纪姿看到妞妞的小脚丫露着,就伸出手摩挲了一下,女儿却受到惊吓似的躲开了。纪姿顿时升腾起一股愠怒,白皙的脸色泛起了红晕,更生立即扫了她一眼,她觉察到自己失态了,可一下又收不回去,索性趁此发泄一下心里的不高兴。奶妈也看到了,很难为情地陪着笑脸说,“俺娃这是咋咧,妈妈待见你么!”
又要放假了,她想和更生一起去看妞妞,可是更生没有假期,工作忙,只能她自己去了,上午坐火车去,下午回来,给妞妞带几件小衣服,给奶妈带上抚养费。
一想到要去看妞妞,纪姿心中就惦念着,孩子会蹒跚学步了吧,会喊,“爸爸、妈妈”了吧?同时,她又觉得胸中像是有一根丝线缠绕着,既揪不断,又拽不住。她总在想,孩子和我是不是越来越生疏了,会不会连“妈”都不叫呢?如果那样,我会喜欢她吗?她不敢往下想了。哎,再大些把妞妞接回来自己带哇,曼曼也三岁多了,可以和妹妹在一起玩,帮助招呼。她和更生商量过这件事,更生说孩子在奶妈家挺好的,等到两三岁再接回来吧。更生说得也有道理,一岁回来,正是最累人的时候,务必会影响工作。那就再大一些,两岁,或者三岁再说吧!
暑假到了,纪姿感觉还是那么忙,每周要给毕业班的学生上两次课,家里事情也多,要给曼曼缝补,要洗涮衣服,每天还要看曼曼,做好饭等着更生回来吃。她还回了趟老家平遥去看了更生的父母,老公公的哮喘病加重,现在基本上不能下地,每天要在床上躺着。本想着一放假就去忻县看妞妞,拖着拖着就开学了。孩子已经过了一周岁,是该去看看了。
本来上周还和更生说好一同去看妞妞,可是更生说上级要来区里检查工作,他必须陪着,只好纪姿一个人去。
上了火车后,她觉得很困乏,刚闭上眼睛,就有好多画面蹦跳着在眼前涌现,一个一个地跳走了,她想我的女儿该跳出来了吧,她现在是个什么样子?等了一阵儿也没等来妞妞的样子,使劲想,也想不出来,出来的一次次都是大女儿曼曼的模样,那么清晰,那么可爱,可小女儿妞妞呢?她努力用想象去勾勒,怎么还是曼曼小时候的样子?
坐了近三个小时的火车才到北义井站,她急着往奶妈家赶,再有一个小时,火车又要返回,她只能在奶妈家待十分钟,交代一些事情,看一眼孩子,晚上回到家。明天自己有第一堂课,不能耽搁。
7
纪姿性子急,走路也快,到了奶妈家刚过12点半,奶妈一家正张罗着吃饭,妞妞在炕上爬,也扶着墙走,小哥哥和她一起玩耍,不时地两人口里发出“妈妈”的声音。纪姿坐在炕沿上,想把女儿抱在怀里,可妞妞一看到她,就往奶妈身后躲,或是拉着小哥哥到床里面,根本不让纪姿碰一下。这时,纪姿就很尴尬,向奶妈投来求助的眼神,奶妈说,“俺娃过来让妈妈抱抱,让妈妈看看俺娃长大咧没有?”妞妞仍是睁着一双惊惧的眼睛望着她。这时纪姿的心里已经很乱,不由地说了句,“不让抱就算咧,反正她也早就离开我咧!”奶爸和奶妈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奶爸说,“妞妞妈你别生气,娃娃大些就好咧!”纪姿意识到自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了,急忙掩饰说,“没事的,再大些就好咧!”
把东西和抚养费放下,纪姿看看表,一点过两分,该走了。她瞅了一眼在炕上和小哥哥玩耍的妞妞,连和女儿说再见的心情都没有了。奶妈奶爸都知道她心里不高兴,就抱起妞妞,抓着她的手摆着,“俺娃和妈妈说再见呀!”此时的纪姿,只看了一眼奶妈抱着的妞妞脚上穿的,正是年初她寄来的那双带花布鞋,低着头,和女儿对视一眼的心情都没有了。
三年以后。
妞妞到了奶妈家,已经四年半了。原本更生和纪姿是想让她三岁时接回来上幼儿园,但因为工作一直忙,拖到孩子都过了四岁半了,两人商定一定要接回来了。
那天中午,两人乘坐太原到河边的列车到了奶妈家,计划去了就把妞妞接上。到了奶妈家,奶妈刚领着妞妞从隔壁村的姥姥家回来,又是一年多没来了,纪姿有些不敢相认,女儿已经活脱脱地变成一个小姑娘,圆圆的脸庞,圆圆的两只大眼,扎着两条向上撅着的小辫,跟在奶妈身后不停地“妈妈、妈妈”地喊着,蹦着跳着,经过更生和纪姿身边却视而不见,还问小哥哥,“外是谁了?来咱家作甚了?”一口地道的忻县口音。
纪姿和更生只能陪着笑脸看着。奶妈见状,跑过来,拉着妞妞到了他俩跟前说,“妞妞,这是你妈妈和你爸爸,快叫妈妈爸爸!”纪姿和更生也伸出手来拉妞妞,可是妞妞两只脚蹬着地,使劲地向后躲,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拽着奶妈的衣角就是不往前站,脸上一副惊恐表情。
更生见状,立即对奶妈奶爸说,“我们今天要把娃娃接回去,四岁多咧,该上幼儿园咧!”
听到这句话,奶妈奶爸大张着嘴,望着两人,说不出话来。
更生又说,“本来要来信告你们一下,工作实在太忙没顾上。四年咧,你们把娃娃抚养大,很辛苦,我们把她接走,你们也可以休息咧。”
奶妈这时眼里已有泪水流出,她吸了吸鼻子,小心地说,“妞妞的爸爸妈妈,俺们也知道你们工作忙,俺们再给你们带上一年,六岁咧,娃也懂事咧,我慢慢地告诉她爸爸妈妈要接她回太原去上学,行不?”
奶妈刚说完,纪姿就抬起手来准备回绝,更生立即使个眼色阻止了她。看着妞妞低着头拱在奶妈怀里瑟缩的样子,更生觉得这次来有些草率了,应该先来信告知一下。她看了看纪姿,纪姿并不看他,而是接着奶妈的话说,“没关系的,孩子总要适应的。不能再耽搁咧,怕以后上学跟不上的。”
看纪姿的态度这么坚决,奶妈奶爸也不好再说什么,奶妈一脸心疼地望着妞妞,又望望丈夫。奶爸站了起来说,“那就让爸爸妈妈把娃接走哇,你们从太原来一趟太不容易咧!”
奶妈的眼里又有泪水涌出,她把妞妞从怀里向外推,说,“俺娃跟妈妈回哇,回老太原上学呀!”
奶妈在向外推自己,妞妞听到这句话,像是一下就看到了自己的命运,脚刚踩住地,就拼命抱住奶妈的大腿不放,这时纪姿就过来拉她,妞妞就左躲右闪,一只手拖住炕沿儿不松开。
8
看孩子这么抗拒,纪姿也有了一点情绪,当着奶妈的面不好发作,但抓着妞妞的手却不松开,并且使了一点力。妞妞挣不脱,急得大哭,望向奶妈奶爸,奶妈奶爸也有些不知所措。看到挣不脱,妞妞就张开嘴去咬纪姿的手,牙齿刚刚挨到纪姿的胳臂,纪姿赶紧闪开胳臂,看到妞妞还在做出牙咬的架势,纪姿再次闪开,接着反手对着妞妞的手背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妞妞吓得没了声音,随后大声哭㕸,并扭过脸转向了奶妈奶爸。奶爸奶妈也吓坏了,奶妈放开声音对着纪姿喊道,“她妈妈,不敢打俺娃么,娃还小,不懂事呀!”
更生也在用眼睛瞪纪姿,责怪她,这让纪姿更加气愤地脱口而出说,“这明明是我的娃,咋成你娃了?”
奶妈已不管这些,站起来,手上用了一些力气,把妞妞从纪姿身边抱走,两眼看着地下,心中却充满了怒气。奶爸却有些慌张地看着更生,希望他能够阻止纪姿的怒火。更生这时走上来,抻了一下纪姿的衣袖,小声责怪她说,“你咋的能动手了?”
僵持了一两分钟,妞妞在奶妈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她抬起眼皮偷偷地看了一下纪姿,谁知此时纪姿正两眼露着怒光瞪向妞妞,吓得她浑身一凛,又缩回到奶妈怀里,低着头。奶妈一个劲地哄她,拍她的后背,她却小声地抽搐着,不敢放声哭了。
更生还在用眼神责怪妻子,这时奶爸的脸上也挤出笑容说,“妞妞,你妈妈是稀罕你了么,想把你接回太原上幼儿园,俺娃跟上妈妈回去哇,行不行了?”
说完这句,他又看一下更生说,“不行老,过两天,奶爸爸要克太原去修路了,再把你带回你妈妈家哇?”
听到奶爸的话,妞妞更是把奶妈紧紧地搂住不放。
奶爸的这句话,为更生解了围,他也觉得来奶妈家接孩子没有预先告知做得不妥。他问奶爸,
“你要去太原干活儿?”
“俺村在迎新街一带给太钢修马路,队长让我下个月克了,到时我把娃给你们带过去,你们看咋样?”奶爸用近乎讨好的表情看看纪姿,又看看更生。
纪姿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她看看更生,更生点点头说,“那奶爸,可就麻烦你咧!”说完后,又带着一丝歉意看着奶妈。
纪姿和更生是带着沉闷的心情离开安永村的。奶爸把他们送到村口,等车的时候,奶爸说了一句,“妞妞爸爸妈妈啊,你们都是有文化人,我也不会说话,我说一句你们不要怪啊!娃她一生下来就来俺这儿咧,这几年和爸爸妈妈见面很少,比较生疏,可是这不能怨娃,你们今后要多担待,不要打她,不要骂她,自己生的娃,她以后可会和你们亲了!”
更生听着有些感动,急忙说,“她奶爸,你放心哇,自家的娃,俺们会疼的。”
说完,更生两眼转向纪姿,希望她能表个态,宽一下奶爸的心,而纪姿也意识到了今天的事情自己有些冲动,看到更生向她使眼色,想说一句软和的话,可话到口边,她这样说道,
“哦,她奶爸,你放心哇,我们自己的娃娃,我们会好好教育的!”
奶爸回村了。两人站在路边等车的功夫,更生还在责怨妻子,
“你今天是咋咧,发那么大的脾气?娃娃突然要离开,她舍不得奶妈,不是也很正常,你咋还动手了?”
心情郁闷的纪姿心里的火又让这句话勾了起来,她斜着眼睛瞥了更生一眼说,
“我自己的娃,我还不能教育她?”
看更生不说话,纪姿把头扭过去,对着天空说了一句,“这个小死妮子,还敢咬我了,看我回去咋地收拾她!”
更生正想说她,汽车来了,两人闷闷不乐地上了车。
一个多月以后,奶爸跟着村里的民工队在太原市迎新街的太钢工地上干活儿,他把妞妞带回了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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