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释地(上)
太原,作为饮誉古今的历史文化名城,史载丰富,历时久远。然而,对其地望之所在,争执纷呈。由是,欲述太原文化,判定其地望所在,便成首要之需。
举凡先秦典籍《诗经》《尚书》《春秋》“春秋三传”《国语》《吕氏春秋》等,多有太原之载,兹以载事、载人最早之典籍为例。
《左传·昭公元年》载:昔全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帝用嘉之,封诸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而灭之矣。
此载,史事涉及台骀,时在尧、舜之前。所以说太原有5000年文明,正式从颛顼时代的台骀 “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说起。对此载 “大原”地望乃今太原,似乎没有质疑。关于台骀治汾太原的史传、史载,以及神话传说、民间故事,一直在太原大地上传承;历史地名“大原”、“汾川”、“台骀泽”“台骀山”,祭祀飨血之殿“台骀庙”“台骀祠”“昌宁公祠”,在太原的大地上从未绝迹。
然而,民国初王国维先生却在其《观堂集林·周棻经考》中说“《左传》昭元年《传》:‘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大原’……则有汾、洮二水之太原,正汉河东郡地。”否定了此处“大原”之地望,乃今太原的数千年之论。
细细推敲先生之述,仅以“宣汾洮”三字为依凭,仅以“有汾洮二水之太原”一句为佐证,便作出台骀以处之“大原”,“正汉河东郡地”的定论,有失疏阔之嫌。其轻率之处,在忽视了对《左传》所载给于全面分析与梳理,比如“障大泽”之“大泽”,为古时那一泽蔽?洮水之处有“大泽”吗?比如“封诸汾川”为何意?“汾川”指什么地方?为什么不是封诸“洮川”“涑川”?再如,“今晋主汾而灭之矣”一句中,“今”指何时?“主汾”之“汾”,指汾河的那一流段?“晋”指晋国的那一代诸侯?是西周时期?还是春秋时期?对这样多的细节失察、失析,率而拍板,正是先生的疏阔之一。
疏阔之二。缺乏对当地地理环境的了解和认识,仅以文献所载,且只重文献的部分字、句,以偏否全,轻作定论,终至失实之虞。汉之河东郡,不仅包括运城、临汾两个盆地,而且纵跨汾河、涑水两个流域。所谓洮水,只是涑水的一条首尾近20公里的支流,流径不出闻喜县。况且,两个盆地、两个流域之间,横亘着峦岭嵯峨的“峨嵋岭”“稷王山”,绝不会出现汾水、涑水,水患互侵之灾害。更不会出现涑水支流洮水,剥离涑水流域,跨过“峨嵋岭”,而在汾河流域与汾河水患被台骀同时所“宣”之事。史载之“宣汾洮”,有着不合地貌实际、不合流域实际、不合水系实际、不合文理逻辑等多个方面的质疑空间。
在分析先生主观疏阔的同时,一个大胆的思考和探索,缭绕于脑际。《左传》此载之“宣汾洮”,多方面违悖逻辑,不合地理,把汾、洮两条毫不相干的大河、小流,捆绑在一齐,令人疑窦丛生。个中会否存在着某个错讹之字?或通假借用之字?古文所以难读,史料有时令人百思难解,最费人思虑者,莫过于“通假”“借字”了。
自古水患成灾,多为同流域内暴雨骤至,洪流集聚,河床淤塞,尾闾不畅,堤崩埧摧,患水横流。汾河从上游,数百里沟峪之奔涌,浊流蜿蜒。出山入原之处,急流忽缓,泥沙沉积,水势湯湯。岂是20公里洮河平流缓行可比?何况洮河乃涑水支流,岂能跨越流域,逾山过岭与汾河混淆同流?《左传》此载,出自名扬春秋之大儒郑子产。史载,其人学识渊博,博闻强记,天文地理,无不涉及。岂能将毫不相关的汾、洮之水,强扯一起?或许“洮”乃“涛”之误?因同音之字,出现读记失误,也在所难免。如是,则“宣汾涛、障大泽”,词组匹配,词素贴切,逻辑合理,行文更显工整。尤其“汾涛”与“汾洮”相比,更符合实地之情,逻辑之理。
更有一种可能,是因“洮”“涛”二字,音韵相同,通假借用,乃古汉语行文中常用之法,并不违例。“洮”为“涛”之假借,属“同音假借字的习惯性”,是古之通法。即如“早”“蚤”与“原”“邍”互借。如此,则此处之“洮”非指“洮水”,而是“波涛”“洪涛”之意。唯有如此理解,才能一扫汾水、洮水,扯在一起带来的流域、水系、地域上的逻辑悖谬,文理上的生涩不通。
《尚书·禹贡》载: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歧。既修太原,至于岳阳。
对太原地望未做详述。对此,《十三经注疏·尚书正义》之《孔传》释之为:“高平曰太原,今为郡名。”《孔传》乃《尚书孔氏传》简称,为西汉经学家孔安国所撰,他言“今为郡名”乃指“既修太原”之地望,在西汉太原郡。而汉太原郡治正在今太原市晋源区。对此,唐代名儒孔颖达又作《疏》曰:“太原,原之大者。《汉书》以为郡名。《传》欲省文,故云‘高平曰太原,今以为郡名’,即晋阳县是也。”以《传》与《疏》对《禹贡》“既修太原”之地望的释疏,就是今太原,当是非常之清晰了。可见,汉唐之前对《禹贡》太原之地望,无所纷,无所争;而汉唐之后亦无异说。
然而,清康熙间胡渭作《禹贡锥指》,明阐异议,以为《禹贡》之太原,地在甘肃之平凉。民国初王国维又说:“《禹贡》记禹治冀州水,首壶口、梁、岐、次太原,次岳阳……则太原一地当在壶口、梁、歧之东,太岳之西,即汉河东郡地。”
综上所述,《禹贡》太原地望有三种说法,即汉河东郡(今临汾、运城),汉太原郡(今太原),古平凉(今武威)。何者为是?需不揣繁征,重诠《禹贡》所载之有关历史地名的准确定义、沿革、方位、今属,待一一辨清,则真相大白矣!
太原释地(下)
《禹贡》说大禹治水,从冀州起始。冀州,依《尔雅·释地》:“两河间曰冀州。注曰:‘自东河至西河。’疏曰:‘东河之西,西河之东,南河之北,是冀州之地也。’”所谓西河,指黄河中游流经晋陕大峡谷段;所谓南河,即黄河下游潼关至朝歌(今河南淇县)段;所谓东河,今已湮为陆地。史载公元前602年(鲁宣公七年)之前,黄河下游河道不入鲁境,未与济水合,经朝歌北上,越沧州(今河北沧州市)东北境,自南而北,几近海河而入海。《禹贡》之冀州,就在这“三河”之内。
《禹贡锥指》说《禹贡》之太原地望,在甘肃平凉,而甘肃平凉,地在雍州,位于西河之西。岂有在西河之东的冀州太原治水,却在西河之西的雍州平凉“既修”之说?胡渭《禹贡锥指》,理不清冀、雍二州区域之别,硬将雍州当冀州,几近无中生有,不攻自破。所谓《禹贡》太原地望平凉说,可以休矣!
至于王国维等先生的《禹贡》太原地望“汉河东郡”说,首先,汉河东郡辖地广袤,有今运城、临汾两市全境,以及晋城市沁水之西田土,县达数十。以此广阔之域作《禹贡》太原之地望,有失过广、过泛之嫌。是在临汾盆地?还是在运城盆地?亦或在晋城高地之西?颇难自圆其说。
其次,先生断言“太原一地,当在壶口、梁、歧之东,太岳之西。”弄清梁、歧两山地在何处?太岳之西确指什么地方?《禹贡》太原之地望,自然脱颖而出。《禹贡》之“治梁及歧”,“梁”指梁山,“歧”指“歧山”。宋蔡沈《书集传》明言:“梁山,吕梁山也,在今石州离石县东北。”古之吕梁山与今吕梁山脉概念不同,今吕梁山脉北起朔州黑驼山,南迄河津龙门口,莽莽苍苍350余公里。而古之吕梁山,仅为吕梁山脉中段的一部分,是一个具体的山名。其地望所在《读史方舆纪要》所阐最明:
吕梁山,州(永宁州今离石市)东北百里,《禹贡》“治梁及岐”。孔氏曰“梁”,吕梁山也,俗名骨脊山,与太原府交城县接界。
《山西山河大全》载:
骨脊山,原名吕梁山,位置方山县南部,与离石县交界,南北走向。康熙《永宁州志》载:“大禹治水始于此。”古释曰:“吕梁其名骨脊者,此山是窿居中,依然为天地之骨者焉。”
理清“治梁”之“梁”“梁山”“吕梁山”的名称嬗变,以及其地理方位。再探“及歧”之“歧”。所谓“歧”,即“歧山”“狐歧山”。其地理方位《书集传》有载:
岐山,即今汾州(今汾阳市)介休县狐岐山。胜水所出,东北注于汾。
《山西山河大全》说:“狐岐山,位于介休县天峻山北侧,山腰有洪山泉。”这样,“岐”“岐山”“狐岐山”的山名沿革与地理方位,也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只需再补述一句:梁、岐二山之东不是汉河东郡地,而是汉太原郡地。史料中的永宁州、离石县、方山县、介休县、交城县,都是汉太原郡属县、属地。最南之介休县,位于太岳山西坡、北麓,与汉河东郡,古往今来,从未有丝毫牵扯。
至于“太岳之西”,太岳即太岳山,古称霍山、霍岳、霍太山。太岳山北起平遥、介休交界处之洞顶山,与太行山衔连;南止霍县之霍山,余脈至今洪洞县东北赵城镇一线,呈东北西南走向。其山之西麓,双池河之北,绵山至灵石一线,是临汾盆地与太原盆地之分界。汉河东郡、太原郡,分居太岳山南北。太岳山北麓,严格说太岳山西北麓,与吕梁山东南麓隔汾河地堑,与梁、歧二山,呈东南西北 ,遥遥相望,中间便是汉太原郡之介休等县(隋将介休南之地析出,置灵石县)。可见,太岳山之西,是汉太原郡而不是汉河东郡。
王国维先生对《禹贡》太原之地望,所以谬判为“汉河东郡地”,或许正是因其未涉足山西,把吕梁、狐岐、太岳等三座山,在山西的方位弄拧了,故而出此误判,从一开始便自己否定了自己。
清山西籍太原府兴县人康基田,名著于清“康雍乾盛世”,官累至江南河道总督。其人治学精湛,尤长于历史地理、水系河道之学。一生多有著述,其历史地理名著《晋乘蒐略》,是我国编年史中的杰出代表。有谓“孔子《春秋》立教化,司马光《通鉴》述国政,(康基田)《晋乘蒐略》叙地方。它们代表了编年史演变的三段主要历程。”由于康是太原人,精心于家乡的历史文化研究,更因其曾为“一品大员”的“江南河道总督”,悉心于河流水患,所以,在其《晋乘蒐略》中,对《禹贡》太原之地望,有着独到的见解:
《禹贡》既修太原,治汾水也。尧时黄水雍汾为患,震及帝都。汾源出太原北之管涔山,流入太原境内,南入平阳。禹“既修太原”于“既载壶口”之后,重帝都也。
史学巨擘顾炎武。也是深以为《禹贡》太原之地望,非今太原莫属,《在日知录·太原》云:
若《禹贡》“既修太原,至于岳阳”则是今之晋阳。
至此,《禹贡》之“既修太原”,其地望确在太原,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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