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补缺山西行(5)——太原·纯阳宫

在太原市中心五一广场西北角有一处闹中取静的国保——纯阳宫。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座道观。没错，纯阳，就是八仙中吕洞宾的道号纯阳子。太原纯阳宫，是山西三大纯阳宫的“中宫”，“南宫”是芮城永乐宫，“北宫”是大同纯阳宫。如今，这里还是山西省艺术博物馆和山西古建筑博物馆。

2013年，太原纯阳宫被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根据国家文物局2002年发布的《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山西省共有4件文物入选‌，它们分别是：司马金龙墓漆画屏风‌（现藏于‌山西博物院‌与‌大同市博物馆‌‌）；娄睿墓鞍马出行图壁画‌（现藏于‌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和北齐壁画博物馆‌）；‌涅槃变相碑（现藏于‌太原纯阳宫）‌；常阳天尊像‌（现藏于‌太原纯阳宫）‌。这后两件国宝就在纯阳宫，这也是纯阳宫最大的看点。

相传长春真人丘处机的弟子宋德芳（据说他是刘处玄一脉的法嗣，后又得度于王处一，最后投于丘处机门下）曾主持过纯阳宫，据此推断，它的修建时间应不晚于元世祖忽必烈时期。万历年间，晋王对纯阳宫进行了大规模扩建，清代又经扩建，形成如今的规模。

纯阳宫现存五进院落，一进院为解放后新建，其余均为明清遗构。沿着中轴线进入一进院，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四柱三楼木牌坊，牌坊前后分别悬挂“吕天仙祠”与“蓬莱仙境”两块匾额。这座清代牌坊原本是老太原城内起凤街的牌楼，后因城市建设变迁，于1964年迁至现址，成为纯阳宫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牌坊前一对铁狮子看似不起眼，其实是明代的老物件，一雌一雄，雕刻精细，惟妙惟肖。更让人称奇的是，雌狮身下居然还有只小狮子!

千万不要错过一进院西侧墙边的碑廊，这里嵌有古碑二十余通，汉唐时期石佛、石兽、石经林立。纯阳宫最重要的国宝之一就在此处。

涅槃变相碑，出生于唐天狩二年（591年），不过出生地并不是纯阳宫，而是在临猗县大云寺。武则天登基后利用宗教来巩固其政权，命人编造了《大云经疏》，将自己塑造为弥勒下生，于是诏令全国各州郡修建大云寺，命僧人讲解《大云经》。临猗县大云寺及这通碑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建造雕刻的。碑身正面有“大周大云寺奉为圣神皇帝敬造涅槃变碑像一区”铭记（红线圈出的）。

碑高302厘米，宽87厘米，厚25厘米。螭首龟趺，额部雕有天宫和须弥山。

有如连环画，涅槃变相碑的故事讲述从碑阳自下而上展开，依次为临终遗诫、双树涅槃、摩耶哭棺、棺中说法、绕城送葬、荼毗火葬，然后转到碑阴的起塔、八王分舍利，最后是弥勒三会图。佛教传入中国后，作为艺术创作一大主题，“涅槃变相”在隋唐十分盛行，多见于雕刻、壁画。其主体分为两个部分，一为卧佛表现，一为弟子举哀；举哀部分甚至扩大到对各国各地国王、王子、贵族、庶民等人物的刻画。

一千三百多年过去了，碑上的字迹已然模糊，却依然能够辨认。然而武则天一手缔造的大云寺却仅仅只存在了几十年，唐玄宗即位后，所有的大云寺均被拆毁。幸运的是，这块涅槃变相碑神奇地保存下来，直到1957年被收入纯阳宫内。如今这块禁止出境的国家一级文物居然就这样放在碑廊里，唯一的保护措施就是周围一圈的丝带和“禁止触摸”的告示牌。旁边的这些石碑文物级别不够，更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这不禁让人感慨，我们去年国庆在河北赵县参观的大观圣作之碑，被砖砌围屋+不锈钢栅栏+玻璃隔栏重重保护，根本无法看清碑上的文字（河北国保之旅⑹-- 赵县）

穿过“道德之门”进入第二院，“道德之门”作为太原纯阳宫的原宫门，始建于明代，面宽三间，三门为劵拱门，砖砌仿木结构，屋顶采用琉璃作，歇山顶设计，吻兽齐备，彰显了尊贵与庄严。

即便知道是“道德之门”，不过门楣匾额上实在看不出“道德”二字，其实这是是古异体字写法，第一个字“衜”是“道”的古写，由“行”和“首”构成，象征人在十字路口选择方向。第二个字“惪”是“德”的古写，强调“德”需在行动中践行。仔细辨认中间还嵌有“正阳书”。正阳祖师钟离权（又称作汉钟离），作为八仙之一和吕洞宾之师，被全真道列为“北五祖”之一。

背墙上方匾额上刻有“蓬壶佳瑞”的九叠篆文。即便知道是这四个字，也实在无法一一对应。九叠篆，是一种非常特别的篆书，原本是一种流行于宋代的“国朝官印”字体，主要用于印章镌刻，其笔画折叠堆曲，均匀对称。每一个字的折叠多少，则视笔画的繁简确定，并非一定都是九叠。之所以称为“九叠”，则是因“九是数之终，言其多也”。

过厅摆放明代铜铸弥勒佛。

弥勒像旁有一尊不起眼的西汉圆雕蹲虎，又是一件国家一级文物。蹲虎用整块砂石因材随形雕琢而成，虎目圆睁，虎牙侧露，雕刻技法简练，作风质朴，极具有汉代石刻典型特点。

二进院的吕祖殿，建于明代，为宫内主殿。下设砖砌台基，面阔三间，进深三间，单檐歇山式，上覆绿琉璃瓦，四脊吻兽成行，殿前月台围以白石栏杆，三面有台阶，造型秀美。这座造型质朴刚劲中透着玲珑娇巧的建筑，规制极高，是现存明代建筑中的珍品。

檐前彩绘“八仙过海”图，非常精美。

殿内供奉的是明代铜铸吕洞宾像，四周壁画临摹自永乐宫纯阳殿，讲述吕洞宾 “黄粱一梦” 的故事。

穿过吕祖殿是第四进院门“虚无洞”，砖券拱门上有“别有洞天”四字，洞上楼檐下悬“瀛洲妙境”匾额。

进去之后就是纯阳宫建筑的精华，九宫八卦院。整个院落平面布局呈方形，抹角八面，按照道家的八卦方位建造，再加上中间一个“方形三间两层亭”形成“九宫建制”。

可惜不能用无人机，只能从政府官网借用九宫八卦院俯拍图。难以想象，抽象的八卦符号在古代工匠们的手中转化为如此具象的建筑实体。“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不再是高深艰涩的文字，而是被工匠们用亭台楼阁刻进了院落的肌理。

（图片摘自网络）

院中的方形两层亭，进深开间三间，一层供有明代铜质鎏金毗卢佛像，二层为八角攒尖亭，供有明代真武大帝铜像。

在院落八面均有砖券窑洞，俗称“九窑十八洞”，体现了道家对“洞天”“福地”的追求。窑洞内均摆放着各种造像，佛道均有。

窑洞内可看到“歪门斜道”的抹角手法，充分利用了角部建筑空间，也形成了与八卦对应的八个方位。

“九窑十八洞”上层建有四楼和四座扇形角亭，楼亭之间以围廊相通。

上楼沿着回廊走，可以从不同角度俯瞰这座九宫八卦院，不过似乎总是难以一窥全貌。此院落源于“天上九星、地面九宫”的构思，古人将天象与地景融为一体，让院落不仅是供人休憩的空间，更成为了感悟自然、体悟大道的载体。院落的布局顺应地形与方位，让建筑成为自然的延伸，此处或许就是所谓“道法自然”最直观的体现。

回到楼下，穿过“灵宝洞”进入五进院，灵宝洞中陈列的汉代石刻画像，线条流畅，生动简练，表现了先人农耕和战争场景。简介栏里提到的两根刻字石柱现藏在加拿大的多伦多博物馆，还有些汉画像石现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

五进院是纯阳宫的最后一进院落，名为潜真洞，是一幢集洞、楼、阁于一体的建筑。

在潜真洞的一侧是纯阳宫的又一位历史的见证者——北朝石羊。其姿态引颈伏卧，双角卷曲，展现出一种独特的韵味。它采用了圆雕与线刻相结合的手法，线条显得粗犷有力，造型则简洁而不失庄重。

潜真洞内展出了纯阳宫作为山西博物院二部的馆藏造像艺术精品，最著名的就是纯阳宫镇宫之宝之一的常阳天尊像，也就是本文开头提到的纯阳宫的两件首批禁止出境文物之一。石像雕造于唐开元七年（719），通高2.56米，像高2.2米，由石像、底座、基座三部分组成。石像以汉白玉雕造，底座和基座以青灰色石灰岩制成。天尊头戴莲花形冠，面相丰颐，细目微眯，长髯垂胸，神态安详，具有典型的唐代造像风格。天尊右手执扇和拂尘，左手凭几而放。身着宽大道袍，盘坐于长方形石座之上。

底座正面刻天尊像铭并序，左右两侧线刻弟子道士像和供养人姓氏。底座上的这些文字和线刻是文物断代和体现文物价值的重要依据。这尊造像的名称即来自其底座的铭文。据考证“常阳天尊”就是道家学派开创者老子，也就是传说中的“太上老君”。

此外，这里还展出了北朝到明清各个时期的佛道教造像二十余尊。

参观结束，我们回到九宫八卦院，站在院中抬头仰望，蓝天映衬下檐角微微上翘，脊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闭上眼睛，风过檐铃，心随景静，所有的喧嚣似乎都自动褪去，这一刻仿佛能感受到天地间的灵气在院落中流转，或许这就是所谓“天人合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