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根:太原文化的历史内涵

太原市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承载着5000多年的文明积淀，拥有2500余年的建城史。

文化是历史的积淀，是时代的回响，是未来的底气。文化不是尘封的古董，而是流动的血脉。太原文化，由古今太原人共同缔造，是推动城市发展的强大动力。

太原2500多年的建城史，清晰印证了其文化演进的脉络。这座城市的发展与文化建设，可划分为两个关键的历史时期。

第一个重要历史时期，为河西晋阳时期（今晋源区）。从公元前497年，晋国正卿赵简子派家臣董安于筑晋阳城开始，至979年，宋太宗赵光义灭北汉，火烧水淹彻底摧毁晋阳城，经历了1400多年。

董安于创建的晋阳城，周长27里，采用大城套小城的格局，内城周长约4里，是一座军事之城。唐代及五代十国时期的晋阳城，由西城、中城和东城组成，跨汾连堞，三城周长42里，城开24门，是规模宏大的国家陪都之城。武则天时称北都，唐玄宗时称北京，享有九朝古都之誉。

晋阳时代，太原是北方军事重镇，晋阳城在唐代和武周时，达到了鼎盛。武则天为家乡建设，作出了重大贡献。一是升格太原府，建立北都；二是派并州长史崔神庆，大力扩建晋阳。晋阳城占地面积20.5平方公里，分东、中、西三城，偌大的城池，实乃强藩巨镇。李白游太原时曾感慨道，“天王三京，北都居一”。得晋阳者，即得天下之军事政治实力。特别是在东魏、北齐、隋唐、五代时，太原是九朝古都，国际化的大都市，晋阳的地位和作用，可与长安、洛阳相提并论。安史之乱后，长安、洛阳失守，唯北都太原巍然屹立，挽救了大唐。

第二个重要的历史时期，为河东太原时期。这一时期，太原的政治文化中心，从河西晋阳迁移至河东太原城。

北宋名将潘美和太原知府符昭愿，于982年在今太原市区大关帝庙一带的唐明镇，新建宋太原城，周长不到11里。至明初，永平侯谢成来太原，为女婿晋王朱棡建晋王府，并扩展了太原城。原选址在古城营村殿台旧址，相传因大风吹倒梁架，主事者认为不吉利，重新选址于宋太原城。新太原城向东、北拓展，今钟楼街所在的位置，正是宋城东街的延长线。扩展后的太原城，周长24里，城开8门，规格仅低于南京皇城。一句“花花真定府，锦绣太原城”民谚，道出了当时太原繁荣的景象。清康熙皇帝巡视太原时，写下了“边无戍卒苦，巷有读书家”的诗句。八国联军侵华，清光绪皇帝、慈禧太后西逃，曾驻跸太原，称赞太原府城的庄严壮丽。

太原市在历史上有并州等多个称谓，唐李吉甫撰《元和郡县志》称：“大原、大卤、大夏、夏墟、平阳、晋阳六名，实一地也”。春秋末赵简子创建晋阳城后，赵国国都在晋阳，后迁邯郸。秦太原郡，郡治设在晋阳。西汉并州刺史部，州治在晋阳。宋、元、明、清时期，太原的政治文化中心均设在今太原市老城区。并州、太原、晋阳，三个地名，历史称谓不同，指的都是太原。

太原悠久的历史，孕育了灿烂的文化，以下是我对太原文化的历史内涵展开梳理与理论层面的探讨，其核心内涵包含九个方面。

开基创业的军镇文化

太原文化的重要内容之一是军镇文化。太原自然地形山川险要，为四战之地，易守难攻。隋唐等朝代将其设置为军事重镇。在隋末至五代时期，许多在此手握重兵的将领一旦掌握军权，便萌生问鼎中原之志。

▲龙兴晋阳雕塑

隋末天下大乱，太原留守李渊把握机遇，从太原起兵推翻隋朝，建立大唐。五代时，后唐李存勖、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均在太原称帝，并占据了我国北方大部分区域。后周太祖郭威在刘知远称帝太原时担任后汉枢密副使，后升任枢密使进入后汉决策层，太原为其奠定了建立后周的基础。因此人们说，五代时期的太原，是皇帝的“孵化器”和“培训班”。

九朝古都的都城文化

太原在历史上，曾是赵国初都、前秦国都、东魏别都、北齐别都、大唐北都、后唐北京、后晋北京、后汉北京、北汉国都。

古代都城选址，首选有山有水、山川壮美、生态良好之地，晋阳城就符合都城选址之要。从太原走出来的北齐皇帝高洋，在登上龙山，东望晋阳大地和晋阳城时，兴致勃勃地问大臣唐邕：这是什么地方，何等城池？唐邕答道：此乃金城汤池，天府之国。当时的晋阳城，分西城和东城，东城和西城隔着汾河相望。西城为龙山县，东城为太原县。太原被称为“天府之国”1400多年了，天府之国并非成都一地独有。

▲龙山远眺

都城人具有热爱都城、建设都城和保卫都城的责任心，以及开放的胸襟和格局。隋唐之际，大批的中亚和西域商人来太原做生意，朝廷在晋阳设萨保府，虞弘曾任五品萨保，为胡商服务。晋阳城的官民与胡商和睦相处，公平交易，维护胡商和当地百姓的利益。太原市在一千多年前，就是国际化的大都市了。

晋阳人勇武，保卫北都有力量。唐末，代北振武节度使李国昌叛乱，朝廷派来昭义军、河东军平叛，叛乱未平息，昭义军却在晋阳城中抢劫，城中百姓按坊组织起来，打死乱军千余人，将其逐出晋阳城，保卫了北都安全。

刚骨烈性的忠义文化

太原代代出忠诚勇敢、舍生取义之士。春秋时期，晋国大夫狐突是晋阳人。狐突宁死不屈，“教子不二”的忠义文化影响了一代又一代太原人，忠义文化成为太原人的精神文化图腾。春秋末，赵襄子与韩、魏的主君，在晋阳击杀了智伯，三家瓜分了智伯土地。智伯家臣豫让，发誓为主人报仇，两次刺杀赵襄子未果，死前高呼“士为知己者死”而自杀。西晋并州刺史刘琨，在北方仅剩晋阳一座孤城，坚守九年不投降。唐玄宗时发生安史之乱，在京都长安、东京洛阳被安史叛军攻破的危亡时刻，太原守将李光弼率九千兵守晋阳，在敌强己弱的危急关头，多次击退10万叛军，保住了北都太原，挽救了大唐。在保卫晋阳城的战斗中，今清徐县集义村一千余人加入唐军保卫晋阳城，因千人集义，该村被官府命名为集义村。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宋太宗赵光义率军攻晋阳城，北汉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情况下开城投降。宋军兴高采烈入城，晋阳城内百姓“薛王出降民不降，屋瓦乱飞如箭镞”，站在屋顶掀起瓦片痛击宋军。金灭北宋时的太原保卫战，太原的军民誓死抵抗，不接受北宋皇帝开城投降的诏书。

▲狐突庙内狐突夫妇坐像

太原人刚骨烈性禀性的形成，是因为古太原忠义文化的浸染，并融入太原人的血脉之中。人有信仰，才有肝胆，做事才能有力量。

兼容并蓄的融合文化

春秋战国之前，太原地区主要的原住民是北方的戎狄、猃狁、楼烦等部落。唐叔虞到太原受封时，“启以夏政，疆以戎索”，周成王让叔虞用夏朝的办法来治理唐国。因夏朝曾在太原建都，太原的先民沿袭着夏朝的生活方式。《诗经》“薄伐猃狁”，记述周宣王派大将尹吉甫讨伐居住在太原的戎狄猃狁部落。公元前541年，周景王派大将荀吴和魏舒讨伐居住在太原的狄人，将车战改为步兵作战并取得了胜利，史称大卤之战，晋国不断向北扩张。晋国强大后，晋献公伐太原之戎，娶狐突两个女儿，封狐突为晋国大夫。多种因素促使华夏族与太原族群进一步融合。

窦大夫祠   钧 希  摄

东汉末年，南匈奴内附，曹操将十几万匈奴人安置在晋阳周边的忻州、祁县、文水、汾阳、隰县五个县，并州胡开始形成。西晋八王之乱发生后，匈奴首领刘渊当机立断在并州离石起兵反晋，在今临汾市称帝建立汉赵国。刘渊的养子刘曜推翻西晋。

“五胡乱华”时，匈奴、鲜卑、羯、氐、羌五胡先后占据晋阳，前秦苻丕在晋阳称帝。唐玄宗开元初，“突厥九姓”安置在晋阳城北今尖草坪区烈石口一带，并州长史张嘉贞建议设天兵军震慑。天兵军五万人，张嘉贞任该军大使。五代时的后唐、后晋、后汉、北汉皆为沙陀族建立的国家。

从春秋战国时期至隋唐五代，历经千余年冲突碰撞，直到民族互鉴融合发展，太原成为我国北方地区民族融合的大熔炉。

唯才是举的人才文化

太原是山川形胜之地，古有“天下王气出太原”之说。相传尧帝在太原建都，夏都先在太原，后迁安邑，西晋皇甫谧著《帝王世纪》有记述。太原诞生了汉文帝刘恒、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女皇帝武则天、后唐庄宗李存勖、后晋皇帝石敬瑭、后汉皇帝刘知远、北汉皇帝刘崇等一大批有影响力的帝王，民间有19位皇帝之说，实际上有20多位。

太原人杰地灵，不少名臣良将出自太原。如曹魏名将郭淮，唐朝开国功臣、晋阳乡长刘世龙（晋源区人），名相狄仁杰，名将郭子仪，后周殿前都指挥使张永德，宋朝名将“杨无敌”杨业，明朝三部尚书王琼，清朝武状元阳曲人马全、徐沟人贾廷诏等，可谓英雄豪杰众多。

▲狄仁杰文化公园内狄仁杰雕塑

太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不仅出帝王将相，也出文士。我国最古老的诗歌《击壤歌》，相传作者是并州人席公。唐代著名诗人王勃、王之涣、王昌龄、王翰、王维、温庭筠、白居易等或籍贯或郡望为太原。《全唐诗》共4.9万余首，收录白居易诗2600余首，排名第一，太原诗人登上了唐代文学艺术的巅峰。明末清初名士傅山，在儒学、宗教、书法、绘画、医学等方面均有很高的成就,在中国文化史和思想史上都有很高的声誉。清代太原县人阎若璩曾为雍亲王、雍正皇帝的老师，考证了伪《尚书》二十余篇。太原的文脉绵长，太原文光直射牛斗之墟。太原历代名人大大地提高了太原的知名度和影响力。

求新求变的发展文化

太原人自古就有与时俱进、敢为天下先的精神气质。春秋时期，赵简子“释隶圉”，解放奴隶，给自由人身份，并分给30亩土地，太原带头，加速了中国奴隶制的土崩瓦解。

▲赵卿墓车马坑

不拘泥于死礼，谋求变革创新。赵简子娶狄女女娟，促进民族融合，并在接班人问题上，打破宗法制（嫡长子继承制），唯德、才是举，选贤任能，让狄女所生庶出的赵襄子无恤继任赵国主君，后无恤击败了智伯，三家分晋，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奠定了赵国为战国七雄的历史地位。

慎终追远的祭祀文化

追念先贤，励精图治，弘扬良好的家风家教文化，是太原人奋发向上的精神追求。创建于北魏之前，纪念晋国始祖唐叔虞的祠堂，最早称唐叔虞祠，后改为晋祠，即晋王祠。晋祠是太原人祭祀祖先的地方。李渊、李世民从太原起兵前，曾向唐叔虞祷告，祈祷他的庇佑。唐太宗李世民回太原时，御书《晋祠之铭并序》，至今行书碑文仍保存于晋祠，这是全国唯一的帝王行书碑，具有很高的历史文化价值。

雨中晋祠   古 桐  摄

太原是天下王氏的发源地和太原张氏兴起地。周灵王太子姬晋，因劝谏父王关注民生，被废为庶人来到太原，以王为姓，天下王氏出太原，后形成了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两大分支。太原王氏，堂号太原堂，每年在晋祠和太原古县城堂口举行祭祀祖先的仪式。创建于唐代之前，祭祀太原张姓远祖台骀的汾水川神祠（晋源区王郭村），还有明代建于晋祠内的台骀庙，每年组织祭祀张姓远祖台骀。相传台骀宣汾洮，障大泽，开辟了太原。天下张氏主要出自太原堂、河北清河堂和河南濮阳堂。

太原乃忠义文化的发祥地。始建于宋代、用以纪念晋国忠臣“教子不二”的狐突庙，以及祭祀为建设晋阳城而死节的赵国功臣尹铎的尹公祠等，千余年来，备受人们顶礼膜拜。忠义文化在太原大地广泛传播，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太原人，造就了太原人忠公体国的高尚情操。 

以义制利的晋商文化

▲太原大关帝庙

明代朝廷设置九边军事重镇，总兵力60余万人。山西境内有太原镇与大同镇，两镇兵力各有13万余人，战马5万余匹。为减轻军用物资采办和运输的压力，明廷实行“开中制”，鼓励商人购买粮食等物资，运送到边关指定的地方，换取盐引，赚取利差。作为晋商之都，太原商人抓住机遇，积极配合朝廷运送军用物资，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兴办钱庄，做金融生意。到了清代，太原商人又创办票号，用汇票实现异地承兑结算，金融实现了产业化。太原商人在经商中，坚持“以义制利，诚信为本”的经营理念，晋商成为全国第一大商帮，太原商人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清代，太原府城内关帝庙多达20余座，拜关公、重诚信是太原商人的精神信仰，更是太原文化的重要内容。

独具特色的民俗文化

逢年过节“闹红火”是太原地区较为普遍的一种民俗文化活动。“闹红火”也称“闹社火”，表演形式丰富多样，主要有铁棍、背棍、旱船、八音会、秧歌等。此外，还有武社火，其主要为铁炮、刀、枪、剑、三叉等兵器的表演，展现太原人崇军尚武的历史传统和精神风貌。

▲背棍

民俗文化中还有独具特色的牺汤文化。喝牺汤的习俗主要流布于今晋源区和小店区。长久以来，该地有割麦子喝牺汤的传统，这种习俗在全国是唯一的。当地先民用整羊祭祀，结束后，煮熟整羊供族人共享。这种习俗与太原人团结果敢、刚骨烈性的性格有关，从来不向困难低头。

综上所述，太原文化作为具有鲜明特色的地域文化，概括起来讲，其历史文化内涵包括：开基创业的军镇文化、九朝古都的都城文化、刚骨烈性的忠义文化、兼容并蓄的融合文化、唯才是举的人才文化、求新求变的发展文化、慎终追远的祭祀文化、以义制利的晋商文化，以及独具特色的民俗文化九个方面。晋阳文化的产生与发展，与控带山河、易守难攻的自然地理有关；与九朝古都的历史地位有关；与一切从实际出发，坚持与时俱进的时代精神有关；与民族融合比较充分有关；与尚武豪迈，为国家、为正义，舍生取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秉性有关；与草原文明和农耕文明交融，兼容并蓄，勇武豪放，又内敛淳朴有关。

作为今天的太原人，深入研究、积极宣传太原文化是我们肩负的责任。我们要充分发挥文化凝聚人心的重要作用，增强全市人民的历史自信与文化自信，让深厚的文化底蕴赋能城市高质量发展，全力再现“锦绣太原城”盛景。我们坚信，太原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