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即位未久的梁元帝,犯下了致命错误。他留恋所居已久的江陵,拒绝周弘正、王褒等人的建议,将都城迁往故都建康。而梁朝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由王僧辩和陈霸先把持于长江上游。梁元帝虽然赦免了王琳,但对他仍有猜忌,任命为广州刺史,令他带领部下兵马前去上任,又再削弱荆湘一代的军事力量。而萧氏皇族内讧不断,驻守襄阳的萧詧与梁元帝已经不共戴天。萧詧明白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与梁元帝抗衡,就投靠了西魏,接受封拜为梁王。
承圣二年(553),西魏趁着萧纪和梁元帝内斗,出兵吞并了川蜀。承圣三年,宇文泰再遣柱国大将军于谨、中山公宇文护、大将军杨忠率兵五万,会同梁王萧詧,进犯梁朝。江陵周围防备薄弱,难以抵抗西魏强兵。梁元帝紧急征召王僧辩从建康、王琳从广州入援,然而远水难救近火。毗邻的郢州刺史陆法和要领兵入援,梁元帝又让他按兵不动。一错再错,终于导致事情无可挽回。十一月份,西魏军攻破江陵,俘虏梁元帝。自侯景之乱后,萧氏皇族内讧不断,梁元帝残杀了不少自己的亲人,终于招来报应。萧詧加倍凌辱梁元帝,然后将他杀死,为已死的亲兄弟和侄子们报了大仇。
王僧辩行至中途,得到丧报,顿军江州,与陈霸先商议,打算拥立晋安王萧方智为继主。萧方智是梁元帝第九子,时年才十二岁。他们先奉萧方智为太宰,承制除授。萧方智到了建康后,先即梁王位,以王僧辩为中书监、录尚书、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陈霸先为征西大将军。王僧辩和陈霸先在朝廷上的座次,王僧辩一直排在陈霸先前面。两人因合力平定侯景之乱,并肩作战,战友情深,关系良好。王僧辩为儿子王頠说亲,求娶陈霸先的女儿。婚礼已定好日子,因王僧辩母亲突然去世,才延期举办。但世人料想不到,这两位关系良好的老战友,因为所持政治立场不同,很快关系破裂,反目成仇。

迎立萧渊明
北齐得知江陵朝廷灭亡,梁朝新君未立,打起为己谋利的主意。之前梁武帝有个侄子叫萧渊明,北伐失败,被北齐俘虏。齐文宣帝高洋就想将萧渊明送回建康,继承帝位,让他作本国在梁朝的代言人。齐文宣帝派遣殿中尚书邢子才持信前往游说王僧辩,他的主要意见是,立君当立长,萧方智年纪尚幼,承担不起领导国家的重任。事情成功了,齐、梁就缔结友好同盟关系,联手对付西魏。事情紧急,邢子才出发不久,齐文宣帝就派遣上党王高涣率领军队护送萧渊明南下。途中萧渊明连续致信王僧辩,让他拥护自己继位。
王僧辩了解了北齐的意见后,最初不同意。一来萧渊明并非梁武帝直系后代,继位理由说服力不足。二来萧渊明为北齐所扶持,继位之后,很难说不受北齐操控,让梁朝丧失独立性。他复信给萧渊明说,如果他以臣子身份回来辅佐皇室,自己是欢迎了;其他的事情,就不敢听命了。齐文宣帝原来就没想轻易能说服王僧辩,护送萧渊明南下的军队到达东关,直接攻城。守城将裴之横出城应战,被齐军击败斩杀,数千士兵被俘。其时,齐军又南侵皎城,梁晋州刺史萧惠举城投降。王僧辩顿时非常恐惧,他出屯姑苏,心里改变了主意,决定要迎立萧渊明。
王僧辩复信萧渊明,确定两人的君臣名分,派遣左民尚书周弘正前往历阳迎接“圣驾”。为表诚意,王僧辩还让儿子王显和侄子王世珍去给萧渊明充当人质。又为了显示自己没有背本忘主,王僧辩请求萧渊明即位之后,立萧方智为皇太子。对于这些口头之惠,萧渊明自然爽快答应了。最是无情帝王家,成为真正的皇帝后,他有大把时间来处理掉萧方智。
萧渊明最初希望带领三千齐兵渡江,王僧辩担心齐兵人多会生变故,仅同意接受散兵千人。萧渊明行至长江北岸,与上党王高涣盟誓而别。高涣率领齐军北返,而萧渊明则登上王僧辩准备的龙舟法驾,渡过长江,进入建康。萧渊明登基即位,立萧方智为皇太子,以王僧辩为大司马,陈霸先为侍中。
王僧辩改变主意拥立萧渊明,事前遣使报知驻守京口的陈霸先。陈霸先强烈反对,前后四次遣使切谏,王僧辩不为所动。及至萧渊明即位成为事实,陈霸先对左右心腹叹息说:“武帝子孙众多,唯有元帝能够复仇雪耻。他的儿子有什么罪,凭白要被废掉?我与王公同受托孤之任,王公突然改变初衷,外依戎狄,拥立皇室旁系,不知他心里怀有什么企图?”陈霸先遂决心与王僧辩决裂,他秘密准备锦缎彩绸、金银珍宝之物,以备用兵之后用以赏赐。
王僧辩自以为对陈霸先推心置腹,又定下儿女婚姻,他不会背叛自己,因此对拥兵京口的陈霸先毫无防备。儿子王顗多次劝他不防一万,要防万一,王僧辩就是不听。及至萧渊明即位后,某些政策没有迎合北齐意思,传言北齐在寿春聚集军队,不时大举入寇。王僧辩派遣记室参军江旰前去通报陈霸先,让他作好准备。陈霸先决定趁此机会,入袭建康。他召集部属侯安都、周文育、徐度等人,密谋已定,令侄子陈昙朗留守京口,陈霸先自率马步兵驰往建康,侯安都、徐度率水军前往会合。当时人们都以为是江旰来调动军队去抵御齐军,知道密谋的人,仅有陈霸先心腹四、五人。

陈霸先偷袭王僧辩
建康周围,完全没有防备。侯安都在石头城北弃舟登岸,经山岗攀援入城,竟无人察觉。直至冲入王僧辩卧室时,陈霸先也率军从南门入城。王僧辩正在处理公务,闻报有外兵入城。还没反应过来,侯安都率兵从里面杀出。王僧辩与儿子王頠率领数十名卫士激战于庭院中,人少不敌,急逃出门,奔上南门楼,遣使向陈霸先求情。陈霸先包围城楼,威胁要纵火烧楼,王僧辩父子方下楼受捕。
政治就像玩命的赌博,事已至此,王僧辩绝无活命的可能。陈霸先问他:“我有何罪,你想要与齐军征讨我?”又问:“为什么建康全无防备?”王僧辩说:“已将国家的北门交托给你,怎么能说没有防备?”当夜,陈霸先命人缢死王僧辩父子。之后,逼迫萧渊明逊位,奉立少帝萧方智。王僧辩的兄弟王僧智、王僧愔,忠于王僧辩的将领杜龛、徐嗣徽,对谁都不服的王琳、萧勃,或被陈霸先消灭,或投降北齐。历经两年扫荡,陈霸先清除了所有反对他的势力,篡权自立,建立陈朝。
纵观王僧辩的一生经历,不禁让人生起悲叹之感。侯景之乱,梁朝危在旦夕,有随时灭亡的可能。有赖王僧辩挺身而出,承受住种种艰辛考验,力挽狂澜,歼灭伪朝,成功帮助梁朝延续寿命。在选择萧渊明之前,王僧辩所作所为,只有拥护梁元帝一事可以挑剔。梁元帝是个昏暴的君主,他种种残忍而昏聩的决定,将死而复生的梁朝又推入灭亡的深渊。但梁元帝原本是王僧辩的主君,效忠于他,也无可厚非。他身处无奈的境地,人们不能要求更多。若不是最后犯下严重错误,王僧辩成就的功业,足够他以扶危济乱的忠臣形象闪耀史册,扬名后世。
王僧辩拥立萧渊明的决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若说他不忠于国家,怎会选择拥立长君?当时王僧辩已拥有梁朝最大的权力,若他存有私心,应该坚决拥护少主萧方智,这样才便于为己谋利。选择拥立长君,对王僧辩有害无益。若说他忠于国家,怎会选择拥护异国控制的傀儡?须知这个人不但不是皇统嫡系,而且还是被俘过的阶下囚。这样的选择,对国家的利益和名誉,毫无益处。王僧辩内心究竟怎么想,以致作出如此难于理解的决定,人们已不得而知。但历史终究以成败论英雄,他最后的错误决策,致使一生的功业和英名尽毁。陈霸先发动军事政变,固然不是出于为国为民的目的。但对于王僧辩死于非命,鲜有人会报于同情。即便最支持他的人,也得承认王僧辩仅立下了半截功名,不足以彪炳史册。
王僧辩之前被梁元帝派驻建康,但他的儿子王颁、王颙、王頍都留在江陵。江陵陷落,王氏三兄弟随一众大臣北迁长安。他们听说父亲被陈霸先杀害,悲痛至昏厥,醒而复哭,哀嚎不绝,几致形销骨立。服丧完毕,三兄弟常布衣蔬食,枕藁而卧,不近声色犬马的娱乐。北周王朝建立,王氏兄弟步入仕途。王颁初为左侍上士,王頍则为露门学士。
王颁在北周,官至汉中太守。隋朝建立,参与平定蛮夷有功,封爵为蛇丘县侯。王颁视陈如仇,知道隋文帝有统一中国的志向,频频上书贡献谋策。隋文帝特别召见他,询问王僧辩案件详由。王颁言毕唏嘘流泪,隋文帝为之改容。及至隋朝发动灭陈战争,王颁毛遂自荐,请为前锋。大将韩擒虎率领前锋军渡江,王颁带领数百人冲在最前面,奋勇杀敌。受了伤后,不能再上战场。王颁呜咽流涕。

王颁掘墓复仇
陈朝灭亡后,王颁召集到父亲在世时的旧部上千人,对着他们洒泪哭泣。其中有人说:“陈国灭亡,郎君已经报仇雪耻,而悲伤不止,难道因为陈霸先早死,您不能手刃仇人吗?何不将他坟墓挖了,斫开棺材,焚烧掉残存尸骨?这样做了,也能申明您的孝心了。”王颁说:“陈逆陵墓深大,恐怕一个晚上,挖掘不到棺材。等到天明,事情就暴露了。”在场的人极力赞成,并自请带上锄铲等工具。王颁叩谢他们出手帮助自己报仇,额头破裂,流出血来。
入夜后,王颁带领父亲这些旧部将陈霸先的陵墓掘开,剖开棺材,发现陈霸先的胡须从骨头长出,至今不腐。王颁将残余尸骨烧成灰烬,再和上清水,饮进腹中。然后命人将自己绑了,自行去向晋王杨广请罪。杨广将情况汇报给隋文帝,隋文帝说:“朕凭借正义平定陈国,王颁的行为,属于孝义之道,怎么忍心处罚他?”王颁遂被认定无罪,获得释放。
后来论定灭陈功劳,王颁本能进位为柱国,获赐五千段锦匹。王颁辞谢说:“臣凭借国家威灵,得报大仇,本徇私心,并未为国。所加赏赐,不敢受领。”隋文帝也没有强求他。王颁最后病逝于齐州刺史任上。
王頍博通经义,喜研兵法,好以将相自许,常恨生不逢时。隋文帝时,先后担任著作佐郎、国子讲授、国子博士,后为汉王杨谅王府咨议参军。隋文帝末年,太子杨勇、秦王杨俊、蜀王杨秀相继失宠被废,杨谅心怀不平,暗蓄异志。王頍劝他缮甲厉兵,以备有用。隋炀帝即位后,杨谅举兵造反,王頍在其中发挥不小作用。开战之后,王頍数献奇策,杨谅皆不能用。杨素率兵进至蒿泽,王頍对儿子说:“形势非常不利,我们将要吃败仗,你要紧跟着我。”杨谅果然大败。
王頍带上儿子,想要逃亡突厥,不幸误入深山绝路中。王頍自知难免一死,对儿子说:“我的计谋,不弱于杨素,都因汉王不能采用,才沦落至此。我不能坐在这里,等待敌人来擒辱,成就小人们的名声。我死之后,你要记着,千万不能去投奔亲戚故友。”说罢,王頍自杀身亡。儿子将他葬入石窟中,在山野浪迹数日,饥饿难耐,前往投奔亲戚故友,结果被隋军擒获。杨素严刑拷打,逼问出王頍葬身所在,让人去挖出尸体,砍下脑袋,悬挂于太原街市示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