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作为人类不可或缺的自然资源,早已渗透进了我们文化中的方方面面。人们择水而居,用水灌溉耕作,但当洪水泛滥之时,这份恩赐顿时变成惩罚。尤其是多山的黄土高原,生存与毁灭往往就在一线之间。于是,人们祈求风调雨顺,水逐渐与神明相通。位于晋中盆地的晋水流经晋阳城,最终汇入汾水,而晋祠则坐落于晋水的源头。围绕这一祠一水一城,三千年来发生了无数的恩怨情仇,而其中的真相却又扑朔迷离。如今古晋阳城早已灰飞烟灭,但在晋祠中的一草一木中,仍可寻得蛛丝马迹,来回溯这三者间的历史。▲(晋水起源于晋祠中的难老泉,经过晋阳城,汇入汾水|清@山西地舆全图)公元前1046年,武王伐纣。四年后,周成王即位,年少时曾对其弟叔虞做出封国的承诺,遂封叔虞于唐国,这也流传下了“剪铜封弟”的佳话。在唐叔虞的领导下,晋国逐渐强大。其子燮即位后,由于境内有晋水,国号改为“晋”,一切故事也由此开始。▲(晋阳古城遗址文化断面层|摄于晋阳古城考古博物馆)春秋时期,晋国公卿赵氏据险筑城,因在晋水之阳,故名晋阳城,也就是太原的前身。到了春秋末年,晋国四大世族之首的智氏企图联合韩氏及魏氏消灭赵氏。智瑶久攻不下,最终选择引晋水灌城。而明明有机会撤回邯郸的赵氏,却选择了与人民同在,死守晋阳。当城中锅灶均被水浸泡,青蛙随处看见时,智瑶在城外与魏桓、韩康子一同巡查水势,并展开了改变整个局势的对话。《资治通鉴》中详细记录了这一段对话:"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也。”智瑶说:"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使人亡国。”听到此话后,另外两位不由想到自己家门口同样有河流经过,今天赵氏的命运明天也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于是两人暗中策反,与赵氏里应外合,掘开大坝反灌智氏。这场战役也引起了随后的三家分晋,拉开了战国时代的序幕。智瑶用来引水灌城所挖的水渠,最终埋葬了自己。后来,人们用这条渠引水灌溉,也就是今天晋祠内的智伯渠。智伯渠的源头则为“三晋第一泉”难老泉,晋水的源头。晋祠的建筑布局也与泉系浑然一体,彼此相得益彰。▲(泉水通过智伯渠流入农田灌溉,晋祠大米自古都是皇家贡品@山西晚报)▲(由于环境的破坏,难老泉于1993年断流,经过三十多年的治理,终于逐渐恢复@视觉中国)最早此处有关祠堂的记载见于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际山枕水,有唐叔虞祠,水侧有凉堂,结飞梁于水上。” 人们希望通过纪念拥有五百年国祚的唐叔虞来保佑现世。“鱼沼飞梁”的名字沿用至今,主殿平台台基较高,修建一段台阶固然是最简单的办法,设计者却巧妙地利用一段升起的立体桥梁缓和了高差,并成功地将祭祀仪式中的不同空间组织了起来。在非祭祀的时段,人们可以在四通八达的桥上往来穿行,观赏池中之鱼,水波也会倒映于主殿牌匾之上时,顿时又有了游园的趣味。晋阳城则在北魏后期成为尔朱氏和高氏遥控朝政的“霸府”,作为割据政权的都城,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几何上的对称和空间的开放,使鱼沼飞梁了祭祀仪式中最神圣的一段序列@视觉中国)▲(西游记剧组正是看中了此空间的仪式属性,将其作为祭赛国国王召见群臣的地方@86版西游记)▲(三人从献殿穿过,走上飞梁,手中拿着的并非祭品,而是鱼精@86版西游记)南北朝乱世后,晋阳迎来了新的主人。在隋朝统一的过程中,李渊作为隋文帝的禁卫武官,立下了赫赫战功。尽管如此,李渊并不满足于仅仅在晋阳担任“唐国公”的职位。隋文帝对他亦存戒心,于是派遣王伟与高君雅严密监视李渊的一举一动。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的野心显现,在晋阳囤积兵马。王伟与高君雅准备在李渊赴晋祠祈雨时将其暗杀。然而,意外的是,改变历史命运的关键人物出现了——晋阳当地的乡长刘龙,作为李渊与高君雅的共同好友,及时将此密谋告知李渊。得知此事后,李渊果断采取先发制人的行动,迅速除去二人并誓师反隋。在出兵之前,李渊携子李世民来到晋祠,祭拜唐叔虞像,祈愿能如同武王伐纣般建立伟大功业。▲(当代艺术家在晋祠公园创作的“晋阳起兵”,将李世民而非李渊刻画成了主角。总是希望名留青史的李世民在天之灵应该甚是欣慰@视觉中国)多年后,远征高丽受挫的唐太宗回到故地,触景生情,写下了《晋祠之铭并序碑》,这块碑如今依旧在晋祠山门左侧的贞观亭内。在唐太宗的眼里李氏王朝“龙兴太原,实祷祠下,以一戎衣成帝业”,也正源自于唐叔虞的护佑。他盛赞唐叔虞“承文继武,经仁纬义”,并借此揭示隋朝纲常的崩溃,进一步强调自己的权力正统性。讽刺的是,企图篡改史书的唐太宗最终没能逃得过历史的清算。杀兄屠弟,逼父退位的行为,无法成为唐叔虞周武王一样“剪桐封弟”的兄弟佳话。而整个唐朝政权的得之不正,也对此处埋下了诅咒。▲(李世民酷爱翰墨,更是行书刻碑的首创人物@wikipedia)在唐朝,受到皇室恩泽的园林自然少不了文人墨客的光顾,尤其是一生游历四方的李白。李白来到太原是应其好友元演之邀,在此地待了一年之久。此时的李白在仕途上处处碰壁,只能寄情山水,他和元演也多此乘舟在晋祠游览,而行舟的水道正是智伯渠:不过李白纵然感性浪漫,却并不钟情于怀古。比起在当时已经是一座古建筑的唐叔虞祠,李白对乘舟时纵情歌舞的记忆影响更加深刻。他在《忆旧游》中这样写道:▲(圣母殿右侧已经躺倒的“周柏”,已有2500年树龄,李白也一定见过此树@视觉中国)唐叔虞祠随着唐朝的灭亡在北宋初年被毁。如今的主殿重建北宋天圣年间。但当我们抬头看主殿之上的牌匾,却赫然写着“显灵昭济圣母”,而唐叔虞的祠庙则被迁至主殿东侧的偏殿。关于圣母的身份从北宋至今一直众说纷纭,而主神的更换原因更是在宋代各种史料中均无记载,这在汉人爱修史的传统影响下十分罕见。张亚辉教授在 《水德配天—一个晋中水利社会的历史与道德》中,通过田野调查的方式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可信的解释,将正史中记载此处发生的浩劫与流传至今的民间记忆联系了起来。▲(晋祠的历史不再只是帝王将相,而是关乎于每一个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小红书sparklee)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中原除了辽国控制的幽云十六州外,只剩下定都于晋阳的北汉政权还未臣服于北宋,晋阳城成为了大宋统一中原的最后一个障碍。此前赵匡胤曾在公元969年尝试攻打北汉,但由于辽国的支援,结果以失败告终,当他第二次卷土重来之时,却暴毙开封。此时兵临晋阳城下的,换成了刚刚即位的,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下河东》是晋剧与秦腔中的经典曲目,描述了赵匡胤三下河东攻打晋阳被困而后得救的故事,但一千年来此曲目从未允许在晋源区进行表演@小红书陌颜若)晋阳城再一次面临被围城的命运,与一千五百年前面临的敌人不同,此时面对的是一个比自己强大百倍的政权。但晋阳的军民再次显示了自己的忠诚,因为在汉人眼里,一个政权立国的正当性和合法性往往要比其是否强大更重要。北汉虽然所辖地区狭小,但却与后唐一脉相承,在他们眼里北宋则是叛臣。在北汉君主刘继元抵挡不住已经打开城门投降的情况下,晋阳的人民依旧在抵抗。民间自发组织弓箭社与宋军展开巷战,老百姓们用砖头进行反击。盛怒之下的赵光义发布了《禁毁晋阳城诏》,这座千年古城付之一炬。金朝诗人元好问《过晋阳城书事》诗曾描写到这世界末日般的场景:薛王出降民不降,屋瓦乱飞如箭镞。
汾流决人大夏门,府治移著唐明村。"
火烧晋阳城后,赵光义并不放心,在来年又引晋水将整个城市淹没。这不仅仅是因为晋阳人民顽固不化,赵光义更忌惮唐朝的龙兴之地会在以后东山再起。晋阳这座城市从历史上彻底消失,在六十年后的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欧阳修路过晋阳城,此处已无人烟,只剩残垣断壁。他在《晋祠》中写下:晋祠的建筑在这场浩劫中也未能幸免,可还好任凭人间兴替,晋水依旧流淌。欧阳修仍可以感受到李白的情怀,人们依旧可以靠晋水重建信仰和家园:“并人昔游晋水上,清镜照耀涵朱颜。
晋水今入并州里,稻花漠漠浇平田。”
▲(遗址挖掘出的唐代瓦头@摄于晋阳古城考古遗址博物馆)
▲(忌惮唐朝的赵光义,却在重复历史的循环。史学界怀疑赵匡胤的突然驾崩是赵光义所为@元钱选临摹《宋太祖蹴鞠图》 后排左二赵匡胤,前排左三赵光义)宋仁宗掌权的天圣年间,晋祠开始重新修建。昭济圣母正是在此时夺取唐叔虞的正神位置。新修建的圣母殿位于中轴线的末端,规格远超置于偏侧的唐叔虞祠。按照张亚辉教授的推测,被当地人民视作天道象征的晋水,却屡次成为敌人屠城的工具,昭济圣母正是为了抚慰当地受到创伤的百姓而设立的生育之神。旧历七月初四至十四在当地会举行圣母出行仪式,神像被会迎至各个寺庙进行祭祀,唯独在进九龙庙时,轿子需要倒坐,圣母的脸背对庙门,方可进入。而九龙庙的创立缘由正是当地人在晋阳城被毁后怀念之前的玄武楼所建。“不论九龙圣母究竟是谁,这个庙最初建立都和当地人对宋以前的晋阳故城的怀念有关系,圣母倒进九龙庙一事也说明,她的确对晋阳故城有某种难以言表的愧疚。”▲(圣母殿为重檐歇山顶,已经是仅次于皇家建筑最高等级的官式建筑@摄于晋祠博物馆)▲(殿内的塑像与高大的室内空间相比不合比例得小,气氛也相对阴暗@小红书林山FILM)▲(殿内的宋代侍女塑像神态各异,,既有恭谨侍奉者,亦有哀怨沉思者@视觉中国)不过昭济圣母的出现仍然无法解释在这次重修中将唐叔虞置于偏殿的原因。张亚辉教授解释:"唐朝灭亡后,关于唐叔虞就发生了一个难以解决的悖论:理想政治的象征同时成为造反称王的符号。”推到唐叔虞,就意味着否定周朝代表的理想政治,势必会惹恼已经家破人亡,世代信奉儒学的知识分子,保留唐叔虞,还没有哪个国家能对忽悠前朝的神如此宽恕。将唐叔虞祠低调置于偏殿,大力推崇圣母信仰,已是当朝政府能想到唯一的权宜之计了。▲(孔子信奉周礼,传统社会中的儒生自然对唐叔虞所代表的政治理想一心向往,如今的唐叔虞祠重建于元代@公众号木马影像馆)当地的儒生对圣母信仰并不买账,毕竟在传统封建社会让儒生信服一个来历不明的女神是很难的。从宋初到清初,对于晋祠的正神是圣母还是唐叔虞的争论就从未停止。代表的两方,一方是政府和乡民,一方即是当地知识分子。其实在政府册封昭济圣母之前,当地早已有民间水神“柳春英”。不过村民不介意将昭济圣母与柳春英的身份模糊化,毕竟只要得到神明保佑即可。知识分子则一直希望给唐叔虞正名,但面对国家册封无济于事,只能从圣母的身份入手找个说法。最终,清初的考据学家阎若璩与当地知府周令树,根据宋代一篇真实性存疑的谢雨文,推测圣母的真实身份实际上是唐叔虞的母亲邑姜,从而为这一争议提供了某种程度的解决。在表面上圣母殿的喧宾夺主是"母性神格战胜祖先崇拜",背后却是儒家与官家乡民的明争暗斗。▲(当地早有“柳氏坐瓮”的水母传说,当地乡民可以接受水母与圣母是同一人,但无法解释邑姜与水母的关系,只能将水母请到了圣母殿旁的梳妆楼内,变成了如今的水母楼@晋祠博物馆)除了传说最多的圣母殿外,在晋祠建筑群中轴线上主要的建筑还有金代的献殿与明代的水镜台。作为风水宝地,在明代之后此处又吸引了诸多神仙入驻,形成了如今的布居。泉系的穿插和主轴线上不同体量,不同时代的建筑群共同构成了如今的布局,兼顾自由与秩序。▲(作为整个建筑群的序章,水镜台正立面其实是戏台的后勤入口@摄于晋祠博物馆)▲(从侧面看就可以看到水镜台其实是一座卷棚歇山和重檐歇山的组合建筑,不再拘泥于唐宋时的传统,立面元素十分丰富@公众号木马影像馆)1934年,梁思成与林徽因在结束对晋汾地区建筑考察后北上,路过太原。本来二人对于造访“名胜”是有顾虑的,因为“名胜”往往会进行大规模重修重建而失去原貌,没想到在晋祠却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一进了晋祠大门,那一种说不出的美丽辉映的大花园,使我们惊喜愉悦,过于初时的期望。无以名之,只得叫它做花园。其实晋祠布置又像庙观的院落,又像华丽的宫苑,全部兼有开敞堂皇的局面和曲折深邃的雅趣,大殿楼阁在古树婆娑池流映带之间实像个放大的私家园亭。”
▲(圣母殿的巨大体量,使整个相对散落的建筑群有了绝对的中心@晋祠博物馆)▲(如今的晋祠,泉水,古木,建筑有机结合,仪式性与观赏性并存@刘敦桢《中国古代建筑史》)▲(可类比雅典卫城的布局,建筑布局同样自由,却又统一下帕特农神庙的巨大体量@《弗莱彻建筑史》)文章最初的构思源于对圣母身份的好奇,但通过查阅更多的资料,却发现晋祠与晋阳城以及晋水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缺少对这三者历史关系的记述,晋祠本身的历史将无从谈起。下篇会着重介绍圣母殿与献殿的建筑构造,从工匠角度讨论晋祠与水的关系。参考文献:
[1]司马光. 资治通鉴[M]. 北京: 中华书局, 2011.
[2]张亚辉.水德配天:一个晋中水利社会的历史与道德[M]. 北京:民族出版社,2008.
[2]梁思成,林徽因.《晋汾古建筑预查纪略》[J]. 北京:中国营造学社汇刊,19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