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氏史17:半截功名(中)

萧绎论功行赏，擢授王僧辩为征东将军、江州刺史，封爵为长宁县公。命令他引兵东下，收复失地。王僧辩进至郢州，先行进攻鲁山城，大破城主支化仁。宋子仙固守金城，一时攻之不克。宋子仙命令属下时仙护率领三千兵马开门应战，被王僧辩击败，斩首千级，时灵护还被生擒。

宋子仙退守仓门，此地带江阻险，易守难攻。梁军数度强攻，不能得手。但侯景已彻底撤退，宋子仙既无救援，又乏粮食，形势窘迫。他与王僧辩谈判，答应交出郢州，条件是让他返回建康。王僧辩假装同意，还奉送百艘快舰，帮助他退军。宋子仙信以为真，撤回部分防守，将人员物资装载上船，将要顺流东下。王僧辩一面命令杜龛率领劲勇千名，攀过城堞，鼓噪而进，掩袭至仓门。另一面命令宋遥率领水军船舰，从四面八方收拢包围圈。水陆并进，力图歼灭宋子仙军。宋子仙且战且退，在白杨浦陷入包围，被梁军击溃。将军周铁虎擒获宋子仙，送往江陵，被萧绎斩首。

王僧辩继续向江州进军，攻打郭默城，守将于庆弃城而遁。寻阳城内的侯景党羽范希荣、卢晖略恐惧，也弃城逃跑。王僧辩又遣沙州刺史丁道贵攻打郡城，守城将任延和弃城逃跑。江州全境，遂被梁军收复。萧绎进授王僧辩为侍中、尚书令、征东大将军，令他暂留寻阳修整军队，等待各路兵马集合，再向建康发起总攻。

侯景西征大败，部下猛将死亡殆尽，又遭众叛亲离，深知大势已去。与其碌碌而死，不如且过一把皇帝瘾。于是将他奉立的傀儡皇帝梁简文帝萧纲及其一众子孙，全部杀死，自己登基称帝。王僧辩在江州得知凶问，将之汇报给萧绎，并会同百余将领上表请求萧绎即皇帝之位。萧绎不允，敦促王僧辩与陈霸先从速进军建康，擒获元凶首恶，为父兄报仇。

建康水战

承圣元年（552）二月，王僧辩和陈霸先率军自寻阳出发，向建康进发。王僧辩先命南兖州刺史侯瑱率领轻兵快舸奇袭南陵、鹊头等戍堡，兵至即克。王僧辩行进至芜湖，守将张黑弃城逃跑。侯子鉴听从侯景的命令，弃船登岸，闭营坚守，不与梁军在江上争锋。王僧辩在芜湖停军十余日，侯子鉴等人以为梁军畏惧他们强大，若不主动开战，梁军马上遁回江陵，于是启请侯景准许水上决战。获得侯景同意后，侯子鉴重新整治水战装备，跃跃欲试。

王僧辩推进至姑苏，侯子鉴率领步骑兵万余人在岸上挑战，又以千艘小舰满载士兵逼近。王僧辩令部下小船细艇退后，留下大船停泊在两岸。侯子鉴一伙不习水战，以为小舰容易转身撤退，就放胆下令追击对方的小船细艇。王僧辩等敌船行过一半，令大船驶出，截断他们的归路。再鼓噪发动进攻，大船小船并进，两军决战于长江中流。侯子鉴军前后无据，乱成一团，被梁军击败，士卒淹死于长江的人数多达数千。侯子鉴仅能逃脱己身，收得散卒，走还建康。

王僧辩乘胜前进，侯景历阳戍主迎降。再进至张公洲，趁着潮水涨起，驶入淮河，顿兵于禅灵寺前。侯景令石头津主张宾用重石系住各种小船，堵塞淮河水口。再沿着淮河岸边修筑防御堞墙，从石头城至朱雀街，绵延十余里。王僧辩与陈霸先商量对策，陈霸先说：“之前柳仲礼拥兵数十万，隔水扎营，韦粲在青溪，也不渡江占领北岸。贼人登高眺望，将我方兵力军情尽收眼底，所以导致覆败。现在围攻石头城，须先渡江控制北岸。诸将若不能为前锋，就让我先行渡江，在对岸建栅立营。”于是陈霸先率先渡江，在石头城西的落星善筑札营栅。诸军相继渡江，建立起八大营寨，绵延至石头城西。

王僧辩进军至招提寺北，侯景帅万余步兵及铁骑八百，列阵于西州之西。陈霸先说：“我众敌寡，应将敌人兵力分开，趁势以强制弱。现在让他们聚集在一起，恐会激发斗志，以死相搏。”于是命令诸将领兵散开，从不同角度吸引敌军注意力。侯景下令军队冲击梁将王僧志阵脚，王僧志稍微退却。陈霸先命将军徐度率二千弓弩手截击其后，侯景军回撤。陈霸先与王琳、杜龛率军追击，王僧辩再率大军跟上。侯景与陈霸先作殊死搏斗，亲率百余铁骑左驰右突，冲不动陈霸先兵阵，最后军心崩溃。陈霸先占领敌军阵营，追逐侯景至西明门。守卫石头城的卢晖略见本方战败，打开北门投降梁军。

王僧辩入据石头城，命裴之横、杜龛屯驻杜姥宅，命杜崱占据台城。可惜入城之后，王僧辩不能申明军纪，约束军人。手下将领王琳放纵士兵为所欲为，剽掠居民，抢劫百姓。从石头城至东城，尽是裸露男女，号泣满道。军士还放火焚毁皇宫太极殿和东西堂，里面的宝器、羽仪、辇辂一无保留。

侯景兵败之后，用皮囊装了两个幼子，系在马鞍后，带领百余骑兵往东逃去。王僧辩命侯瑱率五千精兵追击侯景。琅邪王克本为梁武帝的尚书仆射，却接受侯景太宰的伪职。他率领建康城内的大小官僚于道旁等候，迎接王僧辩。王僧辩对他们说：“辛苦你们这段时间要侍奉夷狄之君了！”王克说不出话来。王僧辩又问：“皇上玺绂何在？”王克沉默许久，才说：“已被赵平原带走。”赵平原，即是赵思贤，为侯景的心腹。因为赵思贤担任侯景的平原太守，所以王克称他为赵平原。此时还认同侯景任命的官职，说明王克对他的感情非同一般。王僧辩再次嘲讽他说：“琅邪王氏百世卿族的名望，因你而一朝坠毁。”王僧辩将梁简文帝的棺柩迎到朝堂，如礼发丧，与百官痛哭哀悼。

王僧辩入京

王僧辩离开江陵前，曾问萧绎：“假如平定乱贼后，嗣君仍在，不知该以何礼相待？”嗣君，是指侯景拥立为帝的豫章王萧栋。萧栋是昭明太子萧统的嫡长孙，是梁武帝的嫡曾长孙。萧绎说：“六门之内，不留遗种。”河东王萧誉、岳王王萧詧，是萧栋的亲叔父。萧绎与昭明太子一系不和，誓要将他们斩尽杀绝。王僧辩答说：“讨贼之事，臣以为己任。成济的事情，请另选他人。”成济，就是帮助司马昭弑杀高贵乡公曹髦的司马氏家臣。凡人有了君王名分，无论以何种理由弑杀他，都要背千古骂名。王僧辩身为军政大臣，当然不愿接受这样的任务，他确实也有资格与萧绎谈条件。萧绎不为难他，将此秘密任务交给了宣猛将军朱买臣。

收复建康后，被侯景囚禁在密室的萧栋、萧桥、萧樛，被释放出来。路上遇上杜崱，为他们解开枷锁。萧桥松了一口气说：“今日终能免得一死了。”萧栋说：“事情还不明朗，我心里仍有恐惧。”而后朱买臣找到他们，将三兄弟请到船上饮酒。晏饮至半，船也驶到中流，朱买臣将三人全扔入长江中淹死。

侯景伪尚书仆射王伟在逃匿途中，被梁军逮住，送回建康。王僧辩问他：“你身为贼人宰相，主君败亡而不能死节，还想苟且偷生在草泽间吗？”王伟硬气回应说：“人事废兴，自有天命。假若侯景听从我的劝谏，岂会有你今日？”侯瑱又送来投降的伪行台赵伯超，王僧辩对他说：“赵公，你深受国恩，不想也与贼人同逆。”命令将王伟、赵伯超等二十余贼臣送往江陵，交给萧绎处置。赵伯超被带下去后，王僧辩得意洋洋对座中将佐说：“从前朝廷只知道有赵伯超，哪里有人知道我王僧辩？社稷倾覆，由我兴复。人事兴废，岂能有常？”将佐们齐口称赞他的功德。王僧辩假作客气说：“这都靠殿下威德和众将用命，我滥居军首，何功之有？”

不久，侯景也被部下杀死，将尸首送到建康。王僧辩砍下他脑袋，送往江陵；砍下他双手，送往北齐。留下尸身，暴于街市，让市民分食。王僧辩再会同百官，上表请求萧绎正式即皇帝之位，并迁都建康。萧绎答曰：“淮海长鲸，虽云授首。襄阳短狐，未全革面。太平玉烛，尔乃议之。”意谓侯景已灭，萧詧的威胁仍在，等天下太平了，我才考虑即位称帝的事情。然而，这不过是虚情假意地推让罢了。经公卿藩镇数次劝请后，萧绎于本年十一月在江陵即位称帝，是为梁元帝。王僧辩被进授为镇卫将军、司徒，改封为永宁郡公，食邑五千户，侍中、尚书令如故。

王僧辩和陈霸先初定建康，部分侯景残部投降北齐，北齐伺机出兵争抢江北地盘。王僧辩和陈霸先协同作战，在江北大败北齐军队，斩首万余级。因侯景是梁朝和北齐的共同敌人，双方维持一定的友好关系。王僧辩和陈霸先没有追击残敌，而是收兵与北齐再申旧好。刚修复好与北齐的关系，湘州又爆发内乱。

原来王琳在建康城内大肆抢劫百姓，焚毁皇宫，王僧辩将情况汇报给梁元帝，并主张将他处死。梁元帝于是改任王琳为湘州刺史。王琳让长史陆纳带领属下部队前往长沙，自己亲往江陵谢罪。到了江陵，梁元帝将王琳投入监狱问罪。陆纳等人遂据湘州作乱，击败衡州刺史丁道贵。梁元帝传令王僧辩、杜崱、裴之横从江东返回，会同宜丰侯萧循剿灭陆纳。王僧辩逆流而上，行军至巴陵，驻扎在车轮。萧循表示愿让给他征讨都督之位，王僧辩不受。梁元帝遂任命王僧辩为东都督，萧循为西都督。

长沙之战

陆纳沿岸立营，阻止梁军推进。王僧辩深知这批对手身经百战，战斗经验非常丰富，不可小觑。他稳扎阵营，没有贸然发动进攻，而是沉气等待良机。陆纳以为王僧辩心生胆怯，放松警惕，防守稍微松懈。王僧辩知道时机已到，遂从水陆二道发起进攻。他高举旗帜，擂响战鼓，号令部队向前冲锋。萧循亲犯矢石，带领士兵攻破两座营寨。乱军无法抵挡，兵败如山倒。陆纳坐骑不保，徒步逃回长沙。

梁军进围长沙，在城外筑起土垒。王僧辩登上高地，观察围城形势，被城内的陆纳发现，命令吴藏、李贤明两位将领率锐卒千名，出城来擒王僧辩。当时，王僧辩身边仅有百余名卫士，杜崱、杜龛指挥他们奋勇抗击。敌人最近距离王僧辩不过数丈，他犹安坐胡床，面无惧色，一动不动。裴之横很快带领援兵赶至，拦腰截击，击败敌人，当场斩杀李贤明，吴藏遁回城中。王僧辩又得巴州刺史余孝顷率领一万兵马来助战，将长沙围得密不透风，欲将陆纳等人一网打尽。

而在此时，政局发生大变。武陵王萧纪在成都登基称帝，意欲浮江东下，与梁元帝争雄。梁元帝急需调动湘州的军队，抵御西来的蜀军。他将王琳从牢中放出，让他到长沙去劝说陆纳投降。王琳到了长沙，王僧辩让他到城下与陆纳见面。陆纳要求让王琳入城，并赦免所有人的罪行，即可讲和，并听朝廷驱使。王僧辩本不同意，奈何梁元帝欲救西边危机，全都答应了。双方和解后，梁元帝恢复王琳的官职，让他带兵援助峡口，抵御蜀军。王僧辩返回江陵，至萧纪全军覆没，父子皆被梁元帝杀死后，才东还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