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血色黄昏
1995年6月29日,18时35分,太原。
一辆蓝色运钞车从农行太原北郊新城营业所的铁门里驶出来。车里装着三个钱箱,塞满了当天的结余储蓄款——整整30万。
季度末,大额解款日。
这个信息,按理说只有银行内部极少数人知道。
运钞车拐上大路的那一刻,后方三百米开外,一辆红色桑塔纳轿车无声地跟了上来。
车里坐着两个人,腰间别着小口径手枪。
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们已经跟了多久。
而在运钞车前方的迎新北三巷路段,一辆东风140卡车安静地趴在路边,发动机熄着火,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18时40分。
卡车突然发动。
引擎嘶吼一声,加速冲出,一头撞上了运钞车的车头。
运钞车司机李某和副驾驶上的营业所副主任王某被惯性甩了一下,但人没事。
两人骂骂咧咧推开变形的车门跳下来,冲着卡车司机嚷嚷:"你他妈怎么开车的?!"
卡车驾驶室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跳下来,没有争吵,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支乌黑的54式手枪。
"砰!""砰!"
两声枪响,一枪一个。
李某和王某几乎同时倒地,与此同时,尾随而来的红色桑塔纳猛地刹住。
车门弹开,两个男人跳出来,手里各攥着一支小口径手枪,对着运钞车就是一通疯狂射击。
运钞车不防弹。
子弹穿透铁皮车厢,像穿纸一样。
车厢里的押运员郭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没有趴下,而是一把推开车门冲了出去,死死抱住其中一个匪徒,两人扭打在一起。另外两名押运员先后中弹,被歹徒像拖麻袋一样丢出车外。
郭某没能撑太久——一个枪柄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人当场昏了过去。
然后,四个匪徒冲进车厢,抬起三个钱箱,塞进红色桑塔纳的后备箱,关门,发动,绝尘而去。
从卡车撞上运钞车到桑塔纳消失在街角,前后不超过两分钟。
30万现金,蒸发了。
五名押运人员倒在血泊里——两个重伤,两个轻伤,郭某被砸晕但命大,没有外伤。
整个太原市,炸了锅。

消息传到山西省公安厅的时候,分管刑侦的副厅长丁松林正在办公室。
他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刑侦处处长白振华几乎同时接到通知。
省公安厅副厅长兼太原市公安局局长张升东、副局长杨晓桥、柳振兴、闫永安、张金维——所有能调动的人全部往现场赶。
专案组就地设在距案发现场最近的北城分局南寨派出所。
当天晚上,山西省委秘书长万良适、太原市委书记王云龙、市长曹中厚亲自赶到太原市公安局听汇报。
领导的话很简短,只有四个字:限期破案。
技术人员把案发现场翻了个底朝天。
弹壳、弹头、血迹、搏斗痕迹——运钞车车厢里一片狼藉,车门变形,玻璃碎了一地。
目击者和伤者的口供拼出了完整的作案画面:四名歹徒,两辆车,东风卡车在前负责撞车制造混乱,桑塔纳在后负责火力压制和转运赃款。
全程无蒙面,无伪装。
这帮人不是业余选手——手法极其老练,枪法精准,配合默契,对运钞车的路线、时间掌握得分毫不差。
专案组做出初步判断:
这是一伙长期生活在太原、熟悉本地地理环境的亡命之徒。
他们有接触枪支和车辆的条件,事先踩过点,精心策划,分工明确。
目击者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红色桑塔纳的车牌号——"山西35-07042"。
专案组立刻下令:全省范围内堵截所有红色桑塔纳轿车,逢车必查;火车站、汽车站、机场全面监控;防暴大队、交警、三城两郊分局联合清查社会面,启用全部特情耳目。
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撒了出去。
而被遗弃在现场的东风140卡车,车牌号"晋A-06208",车门上喷着"太原市北郊东风福利白灰厂"的字样,左前轮爆裂——显然是撞击时崩的。
红色桑塔纳逃离时留下的车辙印和橡胶摩擦痕迹,也被技术人员一一提取。
围绕这两辆车的来历,包围圈开始一点一点地收紧。
卡车的来历最先查清。
车主是北郊区的个体运输户白某某。
他说6月29日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他把卡车停在河西区恒发饭店门口,进去吃了碗面,十分钟出来,车没了。
河西分局在现场找到三个路人,证实这辆卡车是被两个男的砸碎车门玻璃后强行开走的。
光天化日,砸窗盗车,十分钟搞定。
红色桑塔纳的来历更深。
6月30日凌晨,群众报案:晋祠干部疗养院西侧的公路上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红色桑塔纳。
张升东局长和刑警大队长戴来伟(记住这个名字)连夜带人赶去。
车停在通往天龙山的岔路口上,车体完好,车身明显被水冲洗过。
车内有三个空的农行专用钱箱和一枚农行公章。
后备箱和备用胎上有少量河沙和虰螺。
技术人员在小工具箱上方和油箱盖后上方各发现一处弹孔。
更诡异的是——车内隐蔽处发现了四种血型的血迹:A型、B型、AB型、O型。

四种血型,意味着车内至少待过四个流过血的人。
其中有弹孔。
张升东和戴来伟对视一眼,心里都凉了半截:这辆车里发生过枪战,原车主八成已经遇害了。
劫匪把车开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摘掉车牌,冲洗车身——灭迹的意图昭然若揭。
经调查,这辆桑塔纳原属山西省文联,原车牌"晋A-09086",车主叫倪某某。他在6月26日晚上开车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而挂在桑塔纳上的假车牌"山西35-07042",追查下来属于一辆北京2020吉普车——这辆车是1995年1月12日在省一院急诊室门前被盗的原平市楼板乡乡政府公车,被盗后下落不明。
偷来的车牌,挂在抢来的轿车上,用来抢运钞车。
这帮人的反侦察意识,不像普通劫匪。
农行那边也传来一条让人不安的消息:当天之所以有30万大额解款,是因为恰逢季度末。
这个信息,外人不该知道。
专案组由此怀疑:犯罪团伙中有人能接触到银行内部人员,甚至可能就在体制内。
技术部门的弹道鉴定结果出来了,像一记重锤:6.29运钞车案现场的弹壳,和3月4日省建四公司公安科两名经警被杀案中被抢走的那支54式手枪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这伙人在三个月前就杀过人,杀的是经警,目的是抢枪。
1月12日偷吉普车、3月4日杀经警抢枪、6月26日倪某某失踪、6月29日盗卡车、6月29日劫运钞车——全是同一伙人干的。
五案并案。
专案组在地图上标出这伙人的活动轨迹:南城抢桑塔纳,河西偷卡车,北郊劫运钞车,南郊弃车。
东南西北,满城作案,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就住在太原,有固定的窝点,有隐蔽的渠道,有人罩着——或者,他们自己就是"罩"。
专案组作出决定:扩大侦破范围,三城两郊普遍撒网,刑侦、治安、内保、预审、户籍、交通六线联动。
02
7月2日,一个人从上海飞到了太原。
张欣。
公安部首席模拟画像专家。全国刑侦系统的"人脸复印机"。只要目击者能说出嫌疑人长什么样,他就能用铅笔把那张脸"印"出来。

张欣在太原待了三天三夜,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出了四张模拟画像。
画像编号从NO.1到NO.4。
其中NO.3号画像是一张侧面像。
画像完成后在专案组内部传阅,副局长张金维接过来扫了一眼,突然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侧面像看了好几秒,脱口而出:"这人怎么像我们局里防暴队的徐存科呢?他可是全国散打冠军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
巧的是,防暴大队一中队中队长徐存科,此时此刻就站在张欣身后——他正在给张欣泡茶。
张欣抬头看了一眼活人,又低头看了一眼画像。
还真有点像。
但没人多想。
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何况这是自己人,全国散打冠军,防暴大队的骨干,案发后一直在配合专案组工作。
谁会怀疑自己人?

这些模拟画像随后被印了两万多份,贴满了太原的大街小巷。
协查通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提供有价值线索奖1万,协助抓获罪犯奖3万;知情不报追究刑事责任,公职人员知情不报开除公职,党员开除党籍。
几天之内,三万多条线索涌进专案组,排查嫌疑对象一千七百多人。
对失踪车辆桑塔纳的车主倪某某的调查,揭开了一段隐秘的往事。
倪某某,1977年在北郊青年农场插队,1979年因抢劫罪被判了六年。1985年出狱后搞了个公司,挂靠在山西省文联名下,自己当经理。
同事证实:6月26日白天倪某某正常上班,傍晚开车回家。
家人说:他回家后没吃晚饭,说有个约会,揣上大哥大和传呼机就走了。
约会的对象,是一个姓李的年轻女人。
李某,20岁,高考落榜,在家帮父母做钢材生意。
涉世不深,但长得漂亮。
李某的母亲回忆:6月26日晚八点左右,女儿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匆匆化了个淡妆,换上一套晚礼服,说有人请她吃饭。
母亲送她到家门口,看到一辆红色桑塔纳停在路边。
女儿上了车,车开走了。
专案组继续追踪,查到倪某某接上李某后,去了文源巷的佐力美酒家吃饭。
酒家的闭路监控拍到两个人在晚上十点离开。
此后,再无踪迹。
走访倪某某和李某所有的社会关系后,专案组排除了仇杀和情杀的可能。
他们不是被仇人杀的,也不是被情敌杀的。
他们只是碰巧开了一辆红色桑塔纳,碰巧被劫匪看上了。
他们的命,就值一辆车。
7月10日,一条新线索浮出水面。
有人举报:南郊区金胜乡南堰村有个人买了一辆来路不明的吉普车,特征跟1月12日被盗的那辆北京2020吉普很像。
专案组立刻派人去找买车人,跟着他来到晋太汽修厂。
正在修的那辆吉普车被拉出来一查——发动机号对不上。
不是那辆。
空欢喜一场。
但就在这时,侦查员高云海扫了一眼修理厂的角落,发现那儿还停着另外一辆北京2020吉普车。
他随口问了一句:"这车谁的?"
修理厂的人说:"乡政府的,绝对没问题。"
高云海没有放过这句话。
他走过去,要求打开引擎盖核对发动机号。
引擎盖翻开,发动机号赫然在目——B029108。
这正是1月12日在省一院门前被盗的那辆吉普车的发动机号。
高云海回头冲着带队的南郊分局刑警队副队长郗建刚喊了一声:"找到了!"
车主查出来了——金胜乡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弓建平。
弓建平交代:这辆车是1月23日花5000块从太原化学工业集团公司水厂的一个采购员手里买的。没车牌,没手续。
他当时也犯嘀咕,问过卖家。
卖家说这是公安机关缴获后内部处理的赃车,绝对没问题。
弓建平想了想,反正只在乡下跑不进城,没牌照也无所谓,五千块一辆吉普,便宜得很。
于是掏钱买了。
修车厂厂长不认识那个采购员,但他指着郗建刚手里的一张模拟画像说了一句话:"像他。"
然后补了一句:"这人姓白。"
太化公安处和太化水厂公安科联合排查,很快锁定了这个"姓白的采购员"的真实身份——白法义。
太原化学工业集团公司水厂供销采购科科长。
45岁,原籍广西桂林。
他还有一个特殊身份:原国民党桂系将领白崇禧的侄孙。
因为这层关系,白法义头上顶着一个"统战对象"的光环,还是太原市政协委员。
7月12日晚上,白法义被"请"到专案组。
他进门的时候一脸无辜,张口就是一句:"你们为什么无缘无故抓人?"
审讯开始。
白法义表现得很镇定。问什么答什么,但只答废话。
"你叫什么?""白法义。"
"工作单位?""太化水厂。"
"有没有前科?""倒卖赌具被免于起诉。"
"交代你的现行罪行!"
"我无罪,是你们胡乱抓人。"
八个小时过去了,白法义的嘴严得像焊死了一样。
唯一松口的,就是承认那辆吉普车是自己花3000块从山西介休买的。
别的,一概不认。
但专案组不是只靠嘴的。
搜查白法义住所的人带回来两样东西:
一支54式手枪。
一沓现金——经银行核验,编号属于6.29运钞车案被劫赃款的一部分。
枪和钱都在,嘴还硬什么?
7月13日凌晨一点,专案组换人。
戴来伟大队长和副大队长任锁玉亲自上阵。
新一轮审讯,刀刀见血。
"白法义,你卖的那辆吉普车是省一院被盗的车,老实交代,车谁偷的?"
"我偷的,搓麻输了钱,一时糊涂。我该死,我认罚。"
"那车牌号多少?"
"时间长了,记不清了。"
"车牌去哪了?"
"随车卖了。"
"还不老实?!卖车的时候没车牌也没手续,车牌到底在哪?"
"……卖了。"
戴来伟把一副车牌拍在桌上——"山西35-07042"。
"是这副吗?这副车牌挂在了劫运钞车的红色桑塔纳上,你不知道?"
白法义的眼神开始躲闪:"不……不知道,那不是我干的。"
戴来伟又亮出了那支54式手枪和赃款。
"桑塔纳车内有你的痕迹,这支枪从你家搜出来的,弹道鉴定马上就出结果。还有这些钱,银行已经认过了——是6.29案被抢的赃款。"
凌晨三点二十分。
白法义的心理防线像溃坝一样垮了。
"好吧……我交代。"

"我和徐存科、徐成吉、芦裕山四个人,1993年年底因为哥们义气聚到了一起。聚吃、聚喝、聚赌,也时常在一起骂天、骂地、骂天王老子。"
"我年纪最大,他们喊我老大。"
"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牢骚越发越多。看这个社会总有那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看自己又总有那么多让人失意的地方。这个社会是有钱人的天下——有钱就能吃喝嫖赌,花天酒地。再看看周围那些有钱人,有几个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有几个是规规矩矩的工人?"
"靠血汗挣钱是发不了财的,靠走正道是发不了财的。"
"要么窝窝囊囊活着,要么就去偷就去抢,轰轰烈烈大干一场。"
这就是他的逻辑。一个45岁的男人,白崇禧的侄孙,政协委员,用这套江湖混混的理论给自己的杀人抢劫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03
白法义继续交代。
"1995年1月12日,我去省医一院看病,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门没锁,钥匙没拔。我就把车开走了。第二天5000块卖掉。"
"一个月后觉得风头过了,就请另外三个兄弟吃饭分享喜悦。就在那天我提出——我们所需要的东西,能偷就偷,能抢就抢。为达到目的,杀他几个人也无妨。"
"他们一致同意。"
四个人正式结盟。
为了搞枪,白法义带着徐存科两次去河北白沟的黑市,买回小口径步枪一支、小口径手枪两支、子弹两盒、匕首三把。
但白法义觉得不够。小口径威力太小,不够唬人。他要"真家伙"。
研究来研究去,他们盯上了省建四公司公安科。
3月4日晚。
四个人分乘两辆摩托车在桥头汇合。到了现场,徐成吉和芦裕山在外面放风,白法义和徐存科进去。
值班室里两个经警正在看球赛。
看到有人进来也没起身。
白法义和徐存科直冲过去。
徐存科举起小口径步枪,一枪打死一个。
白法义掏出匕首,一刀捅死另一个。
然后徐存科从墙上取下一支54式手枪,对着两个经警的头部各补了一枪。
两条人命,换一支枪。
白法义说:"这次搞得很大,你们查得很紧。但有徐存科每天给我们通风报信,我们虽然换了好几个落脚点,但一直没被发现。"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
徐存科——太原市公安局防暴大队一中队中队长,全国散打冠军——就是内鬼。
他白天在专案组配合工作、泡茶端水,晚上给自己的同伙通风报信。
张欣画出的NO.3号模拟画像,确实画的就是他。
张金维副局长当时说"像徐存科",不是巧合,是事实。
"6月26日晚上,我和徐存科在佐力美酒家外面蹲点。看到一辆红色桑塔纳停下,一个手提大哥大的男人搂着一个女人走了进去。"
"我俩撬开车门,藏在后座。"
"等他们吃饱喝足出来上车,还没来得及发动,徐存科从后面给他们后脑各开了一枪。"
两个人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死在了自己车的前排座位上。
"然后我们把尸体拖到后座,坐到前排,开到晋阳湖污水池。把衣服扒光,掩埋。车上的坐垫、靠背、大哥大、传呼机和车牌,全扔进了晋阳湖。"
一个20岁的姑娘,精心化了淡妆,穿上晚礼服,以为是去赴一场浪漫的晚餐。
最后被扒光衣服,埋在了污水池旁边。
"徐成吉和芦裕山负责踩点,目标选定农行新城营业所,摸清了运钞车的行动时间和路线。"
"6月29日中午,我们一起吃饭。饭店外面正好停着一辆东风卡车。我带着芦裕山顺手把车开走了。"
"徐存科带着徐成吉开桑塔纳,下午六点左右到预设位置。运钞车出来后他们跟在后面。看到卡车停车处时,我打开桑塔纳大灯给卡车发信号。"
"卡车冲出来撞了运钞车。"
"我们实施了行动。"
"得手后弃掉卡车,乘桑塔纳逃到晋祠疗养院西侧弃车,坐出租车回化肥厂分赃。"
"徐存科、徐成吉各分了7万。我和芦裕山各分了8万。"
7月12日,凌晨5时,太原城还没醒。
三路抓捕小组同时出发,目标分别是:徐存科、徐成吉、芦裕山。
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软柿子。
徐存科,全国散打冠军,防暴大队现役中队长,枪法精准,身手了得。

他亲弟弟徐成吉,北城区柔道亚军。
芦裕山,河西区摔跤业余组冠军。
三个人都有功夫在身,三个人身上都有枪。
专案组从防暴大队精挑细选了一批尖子兵执行抓捕任务。
负责抓徐存科的那一路,带队的人叫郭曾。
防暴大队警务处副处长。
他和徐存科的关系,比同事更深——两人一起当的兵,一起进的散打国家队,退役后又一起进了防暴大队。
当郭曾得知徐存科就是劫匪之一时,第一反应是不信。
但证据摆在那里,不容辩驳。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主动开口:"抓徐存科的任务,我来。"
没人跟他抢。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最了解徐存科的人,就是郭曾。
凌晨5时许,郭曾带着手下的特警摸到了徐存科家门口。
他打了个手势,特警们无声散开,占领周围的有利地形和制高点。
然后,郭曾一个人走到了那扇木门前。
他举起拳头,敲了敲门。
没人应。
郭曾把嘴贴近门板,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徐存科,我是郭曾,把门打开。"
这句话里没有"你已被包围",没有"缴枪不杀"。
只有一个老战友叫另一个老战友的名字。
也许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也许徐存科会开门,也许事情不至于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
"砰!"
一颗子弹穿透木门,正中郭曾的颈部动脉。
血喷出来的时候,郭曾甚至没来得及后退一步。
他直挺挺地倒在了战友的家门口。
当场牺牲,时年32岁。
那颗子弹,是从徐存科的54式配枪里打出来的。
郭曾倒下的瞬间,门外的特警全都红了眼。
没有人下令。
不需要下令。
十几支79式微型冲锋枪同时开火,对着那扇木门倾泻了一百多发子弹。
木门被打成了筛子,碎片飞溅,门框崩裂。
枪声停下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没有任何声响了。
徐存科被乱枪击毙。
但不幸的是——他的妻子也在这场弹雨中中弹身亡。
完全是池鱼之殃。
徐存科的儿子当时躲在另一个位置,身前恰好有一台电视机挡着。
电视机被打得稀烂,孩子没事。
另一路人马包围了芦裕山的家。
带队的是刑警大队长戴来伟,河西分局罗城派出所女户籍警赵丽玮也在现场协助。
特警用高音喇叭对着屋子喊:"芦裕山!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马上投降!"
屋里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
戴来伟没有犹豫。他下令狙击手从前门和后门各开了两枪。
枪声刚落,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别开枪!我投降。"
芦裕山被控制后,说了一句话:"要不是怕你们连我妈一起打死,我就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了。"
第三路抓徐成吉就顺利得多。
女户籍警任宽施带着特警包围了徐成吉的住处。
徐成吉完全没料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他甚至连衣服都没穿整齐。
仓促之间,束手就擒。
芦裕山和徐成吉到案后,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
他们还供出了白法义没交代的另外两起盗窃吉普车的案件。
至此,专案组总共查明白法义团伙犯下的案件——杀人、抢劫、盗窃,共计七起。杀害五人(含烈士郭曾)。
重伤两人,轻伤两人。
在白法义的指认下,侦查人员来到晋阳湖污水池附近。
铁锹翻开泥土,倪某某和李某的尸体被挖了出来。
法医验明正身。
那个20岁的姑娘,穿着晚礼服出的门,赤身裸体地被埋在了臭水沟旁边。
从6月26日到被发现,半个月。
1995年8月7日。
白法义、徐成吉、芦裕山三人被判处死刑。
判决当天执行。
三声枪响过后,这桩震动山西的"6·29特大武装抢劫运钞车案"彻底画上了句号。
而徐存科,早在抓捕当夜就已经死在了自己家的门板后面。

四个人,一个被战友击毙,三个被押上刑场。
他们曾经聚在一起骂天骂地骂社会不公,觉得"靠走正道发不了财"。
最后用五条人命和一个破碎的家庭证明了一件事——邪道,更发不了财。
烈士郭曾牺牲后,被追授革命烈士称号和公安部二级英模称号。
他敲门时喊的那句"徐存科,我是郭曾,把门打开",成了太原公安系统流传最广、也最让人心碎的一句话。
他叫的不是嫌疑人。
他叫的是战友。
参考资料:《中国当代大案纪实:山西“6.29”特大武装劫案侦破档案》、《公安英烈谱:郭曾烈士生平事迹》、《法制日报》1995年8月8日庭审报道:《正义的审判——太原特大持枪劫案主犯伏法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