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四年(979年)正月,宋太宗赵光义亲率二十万大军,渡黄河,越太行,直逼晋阳城下。这是十二年间宋军第三次征伐北汉——开宝二年(969年),太祖赵匡胤亲征,引汾河、晋水之水灌城,逾月不克,不得已班师而还;太平兴国元年(976年),五路大军再攻太原,又逢宋太祖驾崩,遂解围南返。此番太宗御驾亲征,三下河东,自是志在必得。
然而晋阳古城,绝非易与之城。
古晋阳肇基于春秋、历秦汉魏晋、经北齐隋唐的千年古都,城墙坚厚,仓储丰实,军民一心。北汉主刘继元婴城自守,辽国援骑南下驰救,宋军围城四个月,攻坚数十战,伤亡枕藉,寸步难进。太宗赵光义亲临城下督战,箭矢飞落御前,左右惊避,帝神色不动。战事之惨烈,可见一斑。
五月初六,北汉援绝粮尽,刘继元素服出降。晋阳城门洞开的那一刻,五代十国最后一个割据政权归于消亡,海内粗成一统。然而,这座让宋室两代帝王三度亲征、损兵折将的“龙城”,并未迎来征服者的宽宥。
晋阳乃大唐龙兴之地,文帝受封于此,高祖起兵于此;五代后唐庄宗李存勖、后晋高祖石敬瑭、后汉高祖李知远皆以晋阳为基业问鼎中原。坊间盛传晋阳王气郁勃、龙脉深埋,而宋军围城之际,城中妇孺皆登陴助守,矢石如雨——这让宋太宗赵光义既忌且恨。城陷当日,太宗下令尽迁居民出城,随即“万炬齐燃,宫寺民宅,一日皆毁”。烈焰腾起,浓烟蔽天,这座延祚一千五百余年的北方雄镇,在火海中化为断壁残垣。
晋阳城被付之一炬后,宋太宗犹恐龙脉未尽,次年(980年)四月,又命决汾、晋二水灌城。夯土城垣经烈焰灼烧,复遭洪水浸泡,轰然崩坍。从此,晋阳古城彻底沦为汾河平原上一片荒芜的废墟。
然而,山西表里河山,北临大漠,东控幽燕,南通中原,西联甘陕,契丹铁骑自云朔南下,三日可叩太原城门,旬间可凌河而渡,窥视中原。晋阳虽毁,然北防不可空虚。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八月,太宗以潘美为三交都部署,屯兵备战;又以熟知边务的北汉降将杨业知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倚为北疆屏障。
于是,太平兴国七年(982),潘美受命在汾河东岸唐明镇营建新城。
唐明镇,晚唐时曾为河东节度使驻所,北宋初年不过一条小街。潘美抵此后,并未草草兴筑。他首先踏勘地形,将帅府择于镇北高地——此地原是晋文公重耳庙。将一座千年神庙改建为军事统帅部,是为北宋开国名将留给太原的第一个意味深长的选择:它意味着王气被征用,历史被接续,旧朝庙堂成新朝的枢机。
潘美奏请以唐明镇为并州治所,徙晋文公庙于他处,“以庙之故址为州治”。随即,一座新城在汾河东岸拔地而起。城周十一里二百七十步。城开四门:东曰朝曦,南曰开远,西曰金肃,北曰怀德。
最堪玩味者,潘美此城不修十字街,只作丁字巷。时人解读:丁者,钉也——钉破龙脉,永绝王气。宋廷上下,对晋阳“天子气”耿耿于怀。潘美作为统兵大将,不得不奉旨行事;然而作为筑城者,他是否也存一份私心?丁字街巷虽不利风水,却极利巷战——契丹骑兵纵破城门,亦难驰骋于纵横折转的丁字衢道间。百余年后,金兵南下围太原,王禀率三千胜捷军坚守九个月,巷战至最后一卒。
这座帅府,潘美使用了近十年。
雍熙三年(986),宋太宗发动雍熙北伐。潘美帅云、应、朔等州行营都部署统西路军,杨业为副将。西路军连下寰、朔、云、应四州,所向披靡。然而东路军曹彬岐沟关大败,辽萧太后统十余万众压境,宋廷诏迁四州之民内徙。杨业审时度势,请设伏陈家谷口、以声东击西之计保全军民。监军王侁讥其“畏懦”,强令出战。杨业临行泣请于谷口列伏,潘美从之。然王侁未俟战报,自寅时至巳时,登托逻台望之,以为契丹败走,竟擅撤伏兵。杨业转战至谷口,援绝被执,于契丹营中绝食三日而殁。战败损兵折将,太宗追责:王侁除名流放,潘美削秩三等、降检校太保,一年后复启。潘美身为主帅,驭下不严,自当分任其咎。
淳化二年(991),潘美薨于位,时年六十七。朝廷追赠中书令,谥武惠,配飨太宗庙庭。真宗朝,以孙女为章怀皇后,追封郑王。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从祀于历代帝王庙。
而他亲手选址、规划、督造的帅府,在其身后九百三十五年间,元为中书省,明为山西巡抚衙门,清因之,民国为督军府,1949年后为山西省人民政府驻地。2017年9月,山西省人民政府摘牌迁址。这座使用了九百八十五年的省级行政中枢,终于卸下公务,整修开放。如今,府东街101号门前,“督军府旧址”的文物保护碑静立,碑阴镌刻着一行字:“北宋太平兴国七年(982)为潘美帅府衙门。”
千年府衙,一朝归宁。然潘杨公案甚嚣尘上。
北宋迄南宋三百余年,无文献指潘美与杨业之死有私怨或加害之迹。潘美配享太庙、追封郑王,其身后哀荣。至元朝,杂剧中始见“潘仁美”之名。明清《杨家将演义》衍绎出潘豹摆擂、潘妃进谗、拒不发援、射死七郎诸般情节,遂使潘美以权奸面目定型于闾里。
此中关节,不可不辨:陈家谷之变在于监军擅权而致败,然必须有显宦承其咎;王侁位卑,不足以充大恶大奸,潘美以位高望重,转成文学叙事之替身。翻开史实,潘美所代受者,实为太宗赵光义仓促北伐决策之失,及宋代重文抑武的监军制度之弊;制度流毒,不但酿成雍熙之挫,更延及澶渊之盟、靖康之耻——潘美一身,不过是历史长卷中一笔而已。
然而,历史自有其公正。
晋阳已毁千年,唐明镇亦已隐入高楼广厦,但府东街的帅府还在。它的存在,比任何演义都更有力地证明着:那位被后世误读为奸臣的老将,曾在太原陷落的废墟边亲手垒起一座城,并在这座城里守了十年边关。
一千年过去,龙城依旧,帅府依旧,故事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