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被凌辱着
中谠
五月的阳光照着太原城,城里的街道堆满了尘土、灰渣、污物。阳光不会使垃圾堆长出新绿,却孕育了微菌,使他在和暖的中午发出刺鼻的腐臭气息。
太原的街道肮脏、凌乱、破旧,被敌人击毁的残迹依然存在,路灯多半被人偷了。白天日本兵的运输汽车在街上横蛮的冲着,激起极大的尘土。入夜,吃人的魔鬼(敌人的巡逻队)在城里巡行。郊外枪声四起,街巷没有人敢走,冷落地像阴森的地狱。
山西的五月是多风的,每天中午一定要刮起风来。这时柳树曳着裙在风中翻舞。覆垂的长条像少女的长发一样飘动。
风吹到太原城里,扬起街上厚厚的尘土,使行路的人睁不开眼睛。他们喃喃的诅咒:“妈的,这种天气……”
胖胖的店掌柜,有油腻的领子。自从生意清淡以来,油腻的领子更油腻了,没有心情去洗涤。
掌柜心里有许多不如意的事,口里不敢说,只能拿天气泄愤,“真是鬼天气,天天刮风!”
不如意的事情是很多的,敌人在太原统治食物、煤炭,严厉禁止货物出城。同样,城外的货物也很少进来。煤价已涨到一吨八九元(以前是三元),鸡蛋一毛钱两三个,菜一毛钱二斤,还买不到。小商人及市民生活更苦了。
下午天气没有黑,掌柜叫关起店门。警察进来了。
“为什么这个时候关店门?”
“没有生意就早点休息。”
“不行,不行!现在政府有命令,不准关店门。”
“为什么?”掌柜瞠目地问,“店门是自己的,自己的门不容自己关?”
“前几天的命令为繁荣市面,严厉禁止早关店门。”
“灯油也是要钱买的呀!”
“好掌柜,将就点吧!”警察悄悄地说,“并不是我来故意找你麻烦,只是我的职责所在,懂吗,职责所在……等会宪兵见了,你也不好我也要吃钉子……”
掌柜打了一个哈欠,重新又开启了店门。
新民报,太原汉奸的头号报纸,强迫订阅。新民报真是好报纸,上面有许多有趣味的材料。
譬如看吧:上面写着,“经济日趋繁荣,商业日盛”,用大字标题,在新闻栏登出。
下面启事栏却有这样的文字:“履新洋货庄启事:本号在事变时损失甚巨,现已无法营业,定于本年四月一日结束,全体伙友解散”。
同样的启事,随时都可以看到。
报纸上大篇的地位都给“新兴”商业的广告占领了。譬如第二版的一半,就只有一个大广告:
“山西交易场,食料品部,小间物部(杂货部),文房具部,化妆用品部及制衣部,外用小食堂”,除了竭力夸赞价廉物美、欢迎照顾外,并大书“招聘女场员”。
另外还有一些大广告:
“支那料理,恰圆饭庄,地址楼儿街底。”末尾特别写明:“重聘美丽女侍五名,招待殷勤”。
谢谢敌人,他们给太原带来了日货、娼妓、赌棍、浪人,也给太原带来了饥饿、失业、贫困、恐怖……
敌人大肆造谣:
“攻陷西安,皇军堂堂入城”“延安已炸为平地,皇军X日占领延安”“晋绥军反正”“国共内讧益烈”等等。
洋火盒上印着“赤魔不死,大乱不止”“一人防共,一家幸福”等等。“打倒国民党”的小册,到处散发,编辑了不少的儿童读物,设立了不少的“新民小学”——中国儿童将受难了。
在太原,提起了新城街,提起了晋生路,人们是会战栗的。特务机关、宪兵队、刽子手的大本营,夜夜开着血的欢宴,“泡制”着活人。没有人数得清种种酷刑,“注射冷水”“泼开水”“红铁烧灼”“压杠子”……
有的人也许会想:太原的同胞,在敌人欺骗与高压下,已经消沉了吧?他们已对祖国失望,离开祖国了吧?
不,他们还是关怀着祖国!凌辱只是增加了他们的仇恨。一点胜利的消息曲折的传入他们耳中,他们的心还是因喜悦而剧跳。
八路军派人到太原买药品,卖主悄悄的问:“是八路军的吗?”“是的”。立刻打了八折。二千元的药品减收了四百元。工友们在街上走,也是“遵守交通秩序,靠左边走”;过日军的岗位时,也是“恭敬地”鞠躬。但他们相见时,互相悄悄的问:
“近来怎么样?有消息吗?”
工友们问消息,不是为好奇,不是为找点安慰。他们是想找个机会干!他们拉起裤管,卷起袖子,愤怒的握紧拳头:“总有一天,老子一定要来他一下……”
兵工厂的工友们在漆黑漆黑的黑夜里,五六个人悄悄的爬下城中排水的阴沟,在臭气、泥泞与窒息的围攻中,他们喘着气、流着汗、弯着腰,辛苦地爬到城外,将偷出的枪支,在约定的地方,默默地交给不认识的人,至多只低声嘱咐一句:
“小心呀,兄弟!从左边走,穿过那林子去……”在黑暗中,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脸,也听不出对方的语音,但他们有无限的信托。他们知道那是他们最可靠的弟兄——那是抗日最坚决的八路军。第二天他们在工厂中,在喝骂与皮鞭下仍然做着工。
太原,充满了鬼魔。白天,刺刀在烈日下闪烁,在威吓被压迫的人民“或者是屈辱,或者是死!”夜晚,黑眼镜,绸衫子,汉奸政府的“科长”及“译员”之流,聚集在娼寮与戏馆里。他们大声的喝彩“伙计再来一壶茶!叫春凤姑娘来!”
太原啊,在惨重的压迫下,在敌人最恶毒的淫威下,你坚韧地挣扎着。你向祖国伸出求援的手。
祖国是不会辜负你的。祖国将终会翻身,你也终将重见天日。但是,你应该学习付出,在你取得最珍贵的胜利品(自由)以前,你将付出更多。
为了被凌辱的太原,同志们勇敢些,前进,更前进!
(1939年12月9日《新中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