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冈石窟忆往
十七岁时,我每天上下班都乘坐往返于市区和云冈石窟景区之间的公共汽车。云冈石窟售票的小窗口后边,有间很小的屋子,紧挨着云冈石窟的山门(进了山门往右一拐就是),那是间仅有半间大的房子,可以在里边放些照相器材,中午也可以在里边休息一下,吃口我们自己带的饭。屋子里还有个小火炉子,铝饭盒放上去一会儿就热了。我们照相馆那时使用的是上海出的海鸥牌120相机,因为胶片的使用量极大,所以我们需要一盘一盘地把胶片购来,在暗室按尺寸裁好,再用120胶片纸带装好。必带的器材还有暗袋,里边是红布、外面是黑布的那种暗袋。那时候的云冈游人很少,我总是跟着游人从东跑到西,再从西跑到东。那时我真小,但已经有了女朋友,她是景区的一个售票员,我和她找到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去谈我们的恋爱。那个地方是把云冈石窟分为东、西两个景区的河的西边最高处。那里也有石窟,但那个石窟很怪,里边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洞,我和女孩子站在里边就觉得发冷,即使是夏天。这很奇怪,直到后来,人们告诉我们,那个洞因为地处最高处,洞口又向着东面,而风呢,是从北边刮过来的,所以洞里很冷。告诉我这话的人还说,那个洞是用来风干已经圆寂了的师傅们的洞,就是把圆寂了的师傅放在两个扣在一起的大缸里,让躯体在里边慢慢干缩。我一听就吓坏了,从此再也没去过那个洞。有时候陪人去云冈,走过那里的时候,我会抬头看看那个最高处的狭长的洞,想起我十七岁时候的爱情和情欲。


还有一次,下了暴雨,武周川忽然发了大水,水从河床一直漫上了公路,眼看着水把车轱辘都淹没了,车好像正在慢慢地、晃晃悠悠地漂起来,太可怕了。那时候的云冈,还住着僧人,住在一进旧式小别墅院门第一间里边的老师傅,我总叫他贾师傅,我在他那里看完了《法苑珠林》,还有一些普通的宗教经典。贾师傅在平台下边的菜园里种菜,他要吃长白菜时,不是一棵一棵地拔来吃,而是每天在每棵白菜上剥几片叶子去吃。到了每年冬天天快冷的时候,总会有一个老妇人出现在他的那间屋子里,给他把被子拆了,再缝好,需要缝补的衣服也都缝好,还年年给贾师傅做新的衣服。老妇人的岁数和贾师傅差不多大,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他的亲侄女。他们就住在一进小院门口的第一间。贾师傅平时不多说话,那老妇人也不怎么说话,日子很安静。从屋里朝外面看看,可以看到几只粉蝶从下边的菜地上飞起来了,又落下去了,落下去了,又飞起来了。
恒山小记
和其他几处被称为“岳”的名山相比,恒山不太受我喜欢,我认为它没啥,太一般,除了几株松树长得粗大、高壮、赤红之外,其余乏善可陈。就我而言,可以说一说的有这么几处,这几处,一般游客未必能够找到。一是琴棋台,这个琴棋台在一处石壁的后边,是悬崖上边的一个石台,只有贴着石壁爬上去才能发现。石台仅可容两人端坐,此处的风很大,总是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地刮着。平台上刻着一个围棋棋盘,传说当年铁拐李和吕洞宾就是在这里下棋。能在这地方下棋的人,内心的定力一定好,所以说他们才是神仙。我和朋友盘着腿坐在那里下过棋,根本就下不在心上,是装模作样,是故作镇静。那时候我年轻,上趟山再下趟山根本就不觉得累。又隔十年,田瑛从广州来,我就只陪他上了一半儿。这是琴棋台。还有一个地方是白云洞,洞在东边峻峭的石壁上。直对着白云洞的下方有一块很平整的石台,正好可以让一个人仰躺在那里看白云洞里的白云冉冉。我认为这是个发思古之幽情的好去处,一个人没事去那里躺着,什么也不做,就那么消磨半天,最好带上一壶酒,或者有条件的话再带个茶炉,就那么一个人躺着。人有时候是需要独处的,白云洞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去处。恒山的妙处之三,是恒山最高处的“汇仙府”前边的那两口井,两口井相距不过五步,但一口井的水是甜的,另一口井的水竟然发苦。这是因为打井的打在了两条水脉上,具体说是打在了两处石脉上。这真是有那么点神奇。我和朋友们在山顶上的汇仙府的井边喝过茶,下着雨,游人不多,老道士给了我们一包“恒山茶”,也就是植物学上被叫作“留兰香”的那种香草,开小花,做紫色,有香气,是做肥皂的原料,这种草,在中国野生的居多,到了东南亚,则是大面积种植。我最近一直喜欢使用的叙利亚香皂,就是以留兰香为原料的,一闻就清楚。


恒山出好羊肉,不膻,因为恒山上边到处是草药,那些羊一边吃草,一边就把草药吃到了肚子里,所以这地方的山羊不膻,但山西北边的人很少吃山羊,他们一般都吃绵羊。恒山这地方出好北芪(黄芪),老中医所开药方上边的北芪,就是指这地方的黄芪。有一年,我不小心伤了腿,把别人送我的那根老北芪当作拐棍用了好长时间。黄芪当拐棍真没听人说过,其实拿在手里是很轻、很结实、很好用的。别的地方的黄芪可以这样用吗?我想不会。
悬在半空的古寺
说到悬空寺,我认为大同的朋友们不必大惊小怪,这种建筑别的地方也有,并不是只有大同才有。这种悬空的构建是道家的遗构。我年轻的时候写过一首旧体诗,就是写这种建筑的:“道家好奇幻,筑室危崖间。不与人来往,独许白云还。”恒山的悬空寺始建于北魏年间,其时道教正在盛行。我对悬空寺这地方不太喜欢。一是不喜欢这里人总是太多,那么多的人在上边登来登去,让人感觉不踏实;二是这地方是个“宗教小卖铺”——我把三教合一的地方都叫作宗教小卖铺,既有佛又有道还有儒,要哪样有哪样,我不喜欢这样,也永远不会喜欢这样的地方,所以我带朋友去悬空寺,我是从来不上去的,只远远看着,或者找地方去吃碗浑源凉粉。浑源凉粉好,天下第一。我还喜欢浑源的油辣椒,经常买许多瓶放在那里慢慢吃,大馒头掰开,在里边抹上红红的浑源油辣椒,真好吃,很香。或者是买那种大包子,也掰开,放两勺红辣椒进去,真香。

悬空寺,摄影:旅行君
说到悬空寺,我去过外省的四五个地方,都见有悬空寺,但我都不喜欢,既不喜欢它们的逼仄,也不喜欢它们的故弄玄虚,道家修炼原本就是一个人的事,他们不需要占地宏大的场面。但他们更不需要——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更不需要像做买卖一样地把自己跟别的教门合在一起,人们需要啥就来点啥。
鬼子母的善化寺
我小的时候善化寺里边还有僧人,穿着土灰色的衣服出来进去,逢人便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他们住在寺院东边的那排僧舍里。大同本地人不把善化寺叫作善化寺,而只叫南寺,因为它在城南。据记载,它的修建时间要早于明代,明代修城墙时把它的前院几乎削去了一半,关于这些,我听人们讲过许多次,但直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个寺院过去到底有多大、它的山门在哪里。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让我出家当和尚,我会选择善化寺,这真是座漂亮的寺庙,起码是在我的眼里,庙里像是有无限的华彩于无形中放出光来。
善化寺是这个寺院本来的名字,讲的是鬼子母的故事。鬼子母的塑像现在还在,她长着一副双面脸,从这边的脸看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从另一边看却是一个恶鬼。虽然她是恶鬼,但她也是一个母亲,她把民间的小孩儿们抓来充当她儿子们的食物。观世音大士善化她的方法是,把她的孩子们关起来,让她饱尝失去孩子的痛苦,后来她便幡然省悟变成了善的守护者。

善化寺的建筑保持了唐代建筑的风格,经常有学习古建筑的学生们来这里研究学习。善化寺的总体布局疏朗清简,三个殿一个比一个高,从第一个开始,排到最后的三圣殿。
在冬天,我喜欢靠在最后一个大殿的墙上晒太阳,就一个人,看着两只在那里晒太阳的猫。我对这个善化寺的意见是,没有把新塑的佛像和辽金时期的佛像一一做好说明,让人觉得有些混乱。我觉得还是作个说明好,老就是老,新就是新。再比如,东边的那个藏经阁是新修的,而北边的那个藏经阁却是旧物,这也应该标示出来,好让人们有个对比。整个寺院,我比较喜欢东边那一带,每次来,我就会想起父亲大人带我来这里,这里扶疏的花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小时候,真是大不敬,我们在这里大声地念那时候极俚俗的儿歌:和尚和尚给你块儿肉,和尚忌荤不吃肉……
可和尚现在都不知去了哪里。
华严寺上下院
上下华严寺以前是一个寺,分上下院。
上下华严寺中间的地带,以前还有一个“海会寺”,现在已荡然无存。有人建议把海会寺重新建起来,我不同意,但如果让我说说我的意见,我一时又想不起来说什么,只能再说三个字:“不同意”。下华严寺在当地叫下寺,上华严寺也随着简称上寺。下寺和一个小学校紧挨着,从教室的窗子那里就可以翻进到下寺的前院里边。有一年——我那时候还很小,和几个朋友很想进到下寺去看看,就从教室里穿窗而过,结果被一个人喊住了,那个人戴着重度近视镜,是德高望重的王馆长,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姐姐是我的小学教员。


下寺与上寺比,各有不可比之处。上寺的大殿是单体最大的殿,这样的殿,一座在山西大同,另一座好像是在东北的某个地方。上寺住着许多僧人,到了半夜时分要上殿时,钟磬声、木鱼声、佛号声会传到我的耳朵里,为什么?因为我当时在大同照相馆工作,这个照相馆就紧靠着上寺的西边,从我们照相馆以西算起,一直到上寺那边的房子都是庙产。



本组照片由旅行君拍摄
那样的晚上,我睡在照相馆的床上——因为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值一回班,我总是闭着眼睛跟着那边传过来的声音念,一边念一边就睡着了,入睡时、睡梦中、醒来后,听到的都是庙里的声音。
而下寺那边呢,因为没有和尚,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动静。
上寺的张师傅是五台山出家的僧人,他自己做饭,用刀切很细的黄瓜丝,笃笃笃笃、笃笃笃笃,一盘就切好了。他把买来的黄瓜洗洗,整个儿放在缸里,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取出来笃笃笃笃、笃笃笃笃地切。
过端午节的时候,许多人会过来给他送东西,不过是粽子和凉糕。我们跟张师傅开玩笑说:“你的女朋友可真多。”
“可不是。”他笑呵呵地说。
张师傅戴着副白赛璐珞近视镜。
我从没见过他在那里念经。
明堂
《木兰辞》里有一句“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有人便根据这句话,说花木兰是山西大同人,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这话的人的依据就是诗里有“明堂”,而“明堂”在大同。从概念上讲,明堂是一个国家重要的地方。
我收藏过一个北魏时期的石棺,石棺的形制很朴素,上边没有任何花纹,盖着盝型的盖子,打开盖子,可见棺盖里边有六十多个字,大意是说:四爷爷的墓在明堂西南角多少多少里,这段文字下边是儿子们和孙子们的名字。这个石棺的意义很深远,它首先肯定了北魏明堂的位置就在今天我们的明堂纪念馆这里,因为这个小小的石棺出土于明堂附近的魏新庄,从魏新庄往西南走不远就是明堂。石棺棺盖上的题记说到了明堂,这是关于明堂纪念馆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历史证明,同时也说明了明堂在当时是标志性的建筑,而这也是由它的高大宏伟所决定的。所以,我去了现在的明堂纪念馆,总感觉其建筑的面积太小了,不像是北魏时期的国家级建筑。
现在的明堂纪念馆不是什么古迹,而是新建的一个念古性建筑。据说明堂当年建有五室,各属金、木、水、火、土,而现在的明堂却只建有四室,这与记载不符。但若依五室应该怎么建?这让现在的设计者们作难,因为他们不知道。就像让现在的作家们写关于北魏时期的故事,他们只好去编,他们不编不行,这就让我们想到有些历史是今人脑子里的故事,当故事听听就可以。
我带人们去参观明堂,每次去,都很想建议我那个朋友,把我送给他的书有明堂题记的石棺捐给明堂纪念馆,但每次这么想,每次也都没对他这么说,因为那个石棺我后来送给了他,那时候北魏明堂纪念馆还没有开始修建。有墨迹题记的北魏石棺很珍贵,北魏的墨书很珍贵,或者可以说是仅有。
城墙之上的雁塔
应县木塔在它始建的时候是一项国家工程,其宏伟壮观令人叹为观止。说到陪客人们去参观应县木塔,我忽然想到了那次的巧遇——听人说起下暴雨“龙吸水”。在应县木塔不远处有个水库,当时还有人在湖里游泳,忽然就起了“龙吸水”。一条水柱从天而降直达水库,被吸过水的水库里瞬间少了几乎一半的水。据在水库里游泳的人说,刚才水还在齐胸口位置,只一会儿工夫就降到了腰那里。这是应县木塔附近发生的事,应该不是人们夸张。应县木榙就木结构而言是天下第一,绝无第二。
大同老城区里边也有塔,除了塔寺街的那座白塔,就是位于南城墙上的雁塔。雁塔因为小巧玲珑,所以能建在古城墙上。建在城墙上的塔想来必不会多,但也不会此处仅有,这个得统计一下。但我想一座塔既建在有限的城墙之上,它也不会有多么出名。大同的这个雁塔是个题名塔,也就是当地谁考中了状元、谁中了举,就把谁的名字刻在上边。当年刻在上面的人名,以功名最大为论,谁的功名最大就把他的名字相应地刻到最大。我记得上边刻得最大的名字是李殿林,此人是大同县大王庄人,隶属大同,所以他的名字被刻在了雁塔之上。小的时候,我住在这个古城的西门一带,可以玩的地方并不多,有一次,我们决定去爬雁塔。计划是从西门外的城门南侧爬上去,然后一直在城墙上绕行到南边的雁塔,当然,我们成功了。这个古城其实并不大,从西边爬上城,向南折,再向东折,一直走,就到了雁塔。

雁塔被重修过了,重修过的雁塔我没有去过,我对这个塔不感兴趣,塔是空心的,好像是将将可以钻进去一个人,但绝不可能钻到顶部去。我始终也没有查过它为什么叫雁塔,而西安的大雁塔和小雁塔为什么也叫雁塔,我到现在也不得而知。我在城西住的时候有时会往城南望,但我望不到雁塔。说到雁塔,再说到西安的大雁塔,就不能不说到西安的慈恩寺塔。查一下有关历史资料,中唐之前唯一将其描述为“雁塔”的记载,是中宗时代孙佺《奉和九月九日登慈恩寺浮图应制》云:“一忻陪雁塔,还似得天身。”但这只是泛泛的用法,非常普遍。比如同时期的沈佺期《游少林寺》诗也描述少林寺佛塔“雁塔风霜古,龙池岁月深”。中唐之前慈恩寺并没有“雁塔”的固定说法,到了科举制度兴起,“雁塔题名”兴起,雁塔之名才流行开来。
大同南城墙上的雁塔之所以叫题名塔,想必也与科举制度的兴起分不开。小时候,我们的口号是:去,爬城墙去;去,爬雁塔去。但去了才知道雁塔是爬不上去的。
晋北小方壶水神堂
有一次我去吃虹鳟鱼刺身,地点既不在日本,也不在什么海边,而是在我们这个城市东边的一个小县——广灵县的水神堂。那里的虹鳟鱼养殖事业真可谓生机勃勃。虹鳟鱼刺身颇有弹性,和朋友们携去的红葡萄酒达成了绝配。


水神堂是山西北部的一处充满了江南气息的地方,天然隆起的地块被一湾清凉之水和水草环绕着。我们一致认为,那块地方就是为了让人来享受这份美好而建构的。但是我们那次去了却略感遗憾:进了水神堂,便疑惑照壁上怎么绘了一群虎,要知道,园林的美是每一个细节都要仔细照顾到的;再后来,发现水神堂里边又新建了宾馆,我觉得这是更大的遗憾。我一直到现在都想知道山西晋北这个小园林的历史,比如是谁首先兴建了它,建在什么年代,它又经过了哪些演变,这个被叫作水神堂的地方原来的名称是什么。这处天设地造的晋北江南小景,真是得天独厚的所在。后来查资料才知道,水神堂现存建构为清代规模,其奇特之处在于,它的建筑群总体平面居然呈八角形,每边长约十三四米,中轴线贯穿南北,中间主体建筑之外的门、廊、厅、室皆呈八面环筑,结构十分紧凑,浑然一体。小小院落中,大小高低不等的建筑多达四十多间,却被安排得错落有序、井井有条,实在是典型的园林小品经典之作,而且从外边看是少见的八合院,这在建筑史上实属罕见。
水神堂原有清代知县朱休度所书“小方壶”竖匾,后阙失,而其所题“小方壶”三字,既切题又点出水神堂虽小却有不凡之处的神韵。
本文转载自都市文学期刊,原文刊载于《都市》2025年第12期
作者简介:
王祥夫,以小说、散文创作为主。作品见于《当代》《十月》《人民文学》《收获》《北京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学》《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山西文学》《黄河》《新华文摘》《芙蓉》《江南》等刊物。文学作品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上海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赵树理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杰出作家奖”等。出版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和散文随笔集四十余部。
推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