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北重镇大同是一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说实话,去之前我对大同的印象就是煤城、污染严重,连蜚声世界的云冈石窟都不能幸免。据说以前火车驶进大同盆地时,透过车窗,远远望去武周山像披了一件“黑袈裟”,运煤车扬起的粉尘把大佛染得面目模糊。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去看云冈石窟。坐了一夜的火车,清晨驶进大同时,窗外的天空像被水洗过,蓝得透亮,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山脊重新显露出赭红色的岩体,仿佛有人轻轻拂去了千年的尘沙。
云冈石窟的开凿始于北魏文成帝和平初年(公元460年)。高僧昙曜奉旨“凿山石壁,开窟五所”,此后60年,武周山南麓斧凿声不断,51000余尊佛像自崖面浮现,东西绵延一公里,成为“山堂水殿,烟寺相望”的佛国奇观。

沿着礼佛大道缓缓前行,两侧银杏新叶如扇。第一站是“昙曜五窟”——第16至20窟。皇家工匠以帝身塑形,五尊主佛分别对应北魏五位皇帝,最高的一尊达17.4米,鼻梁高挺,嘴角含笑,带着静穆与慈悲。第20窟的露天大佛最为人所熟知:昔日煤灰曾让它蒙上一层黑纱,如今石质重新泛出砂岩的暖光,眉眼低垂,俯视着人间桑田。
中部窟群以第5、6窟为精华。第5窟内,17米高的释迦牟尼坐像占据中心,窟顶莲花与飞天层层展开;第6窟则被誉为“云冈第一伟窟”,塔柱四面开龛,33幅佛传浮雕连环画般讲述着佛陀的一生,仰头细看,仿佛能听见两千年前工匠的呼吸。
登上木栈道,可俯瞰整个石窟群。山风掠过,松涛与鸽哨交织,再不见当年“车过尘飞、大佛落泪”的景象。讲解员告诉我们,2008——2013年耿彦波担任大同市长期间,以复兴历史文化名城为核心目标,通过大规模的城市改造、109国道改线、周边环境综合治理,煤尘与酸雨被逐格降低,景区面积扩大十倍,窟檐、防水、防风化系统层层守护,大佛终于脱下“黑纱”,重新“眉清目秀”。触手可及,指尖传来的砂岩温度,像跨越1500年的心跳,让人眼眶发热。走出山门,回望大佛慈眉善目,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告诉人们:守护,也是一种修行。
至此,我的“四大石窟”拼图终于完整——敦煌莫高窟的精美壁画、洛阳龙门石窟的皇家气象、天水麦积山石窟艳丽的泥塑、大同云冈的巨石身躯,像四枚印章,盖满了我与华夏石窟艺术的约定。而大同之行,最打动我的并非某尊巨像的恢弘,而是人与石共同完成的“重生”:当城市选择为文化让路,当科技选择为历史低头,那些被煤灰遮蔽的眉眼,便能在岁月深处重新闪光。